夜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僅有幾點稀疏的星掙扎着出雲層。韓璐腳步又輕又急，穿過營房間雜的影，徑直來到李三營房外。這是一間相對獨立的土坯小屋，窗紙破損出微弱晃的油燈暈。

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叩門，而是警惕地迅速掃視了周圍。確認除了風聲和遠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外並無異樣，才深吸一口氣，抬手——不是普通的叩擊，而是用他們兄妹間約定的一種節奏，短促而輕微地敲在門板上：“嗒，嗒嗒，嗒。”

門立刻傳來椅子移的聲響，幾乎在敲擊聲落下的瞬間，門便被從裡面拉開一條。李三的影堵在門口，他顯然還沒休息，白短褂還沒有下，只是解開了領口，臉上帶着未褪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在昏暗線下依舊銳利如鷹。他迅速向外看了一眼，目掃過韓璐後黑暗的角落，隨即一把將拉進屋，作快而穩，同時另一隻手已無聲地將門掩上、閂好。

“妹妹，怎麼了？”李三低聲音，眉頭鎖，藉著桌上那盞如豆油燈的，他清楚地看到韓璐蒼白的臉、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中難以掩飾的驚疑與急切。他心頭一沉，知道必有大事。

營房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把椅子，牆上掛着地圖和武裝帶。韓璐被拉進來後，背靠着冰冷的土牆，似乎想從那份堅實中汲取一點力量。口起伏，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指尖冰涼。

“三哥，”開口，聲音因為張和一路急行而有些發乾，但努力控制着語速，“我有重要的事，必須馬上告訴你。”

李三沒說話，只是大步走到桌邊，提起那個陶水壺倒了一碗溫水，塞到韓璐手裡，然後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後，自己則抱着胳膊站在面前，形沉穩如一座山，目沉靜地看着。“妹妹，別急，先口氣。這兒安全，你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發生啥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能讓人鎮定下來的力量。

韓璐捧着溫熱的碗，卻沒有喝，指尖着陶的糙質，彷彿這樣才能確認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仰起臉，燈在清澈的眼中跳躍，那裡面的困和不安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最信任的三哥面前。

“三哥，我……我怎麼覺得大師兄很可疑？”終於將盤旋在心頭一整晚的疑慮說了出來，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

“大師兄？”李三的眉頭皺得更，微微前傾，“大師兄怎麼了？妹妹，說點。”

韓璐放下碗，雙手無意識地攥了角，開始詳細敘述：“就是昨天傍晚，大師兄單獨來找我，就在我整理炮隊資料那個屋外頭。他說……西北集團軍群那邊急需技支援，要打大仗，用幾十個團，但因為武不行，尤其是炮，打不鬼子的堅固據點。他說……說那邊首長點名要我去，因為我是日本陸軍士學校炮科畢業，懂得多，能幫他們改進甚至設計新武。他說，這件事，非我莫屬。”

語速逐漸加快，將李雲飛當時急切的神、頗煽的話語、以及那份“舍你其誰”的強調，都儘可能還原。敘述完，抬起頭，直視着李三的眼睛：“三哥，這不像大師兄！一點都不像！三哥，你最了解他的，大師兄做事，什麼時候不是先跟李將軍、張將軍通氣，最後必定請示薛將軍定奪？這麼大的事，涉及我離開第九戰區、離開長沙防區，他居然說……還沒告訴薛將軍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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