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師長像是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對着鄉親們揮手：“快！快排好隊！皇軍來了！”

老頭拄着拐杖往前，姑娘整理着頭髮，孕婦努力直腰板——每個人眼裡都閃着，那是活下去的希。

李三慢慢抬起右手，做了個準備的手勢。他的目死死鎖定在郭師長上。

郭師長正點頭哈腰地迎向一個日本軍，腰彎得像只蝦米。一個鬼子軍傲慢地掃視人群，揮了揮手，幾個日本兵抬出一箱糖果。

“發糖！發糖！”郭師長高聲喊着，聲音卻在發抖，“皇軍犒勞大家的！”

老頭第一個接過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留給孫子......”

夕像一塊漸漸冷卻的烙鐵，在楊樹屯灰濛濛的天邊。郭師長走在隊伍最前頭，覺得那餘不是照在上，而是直接烤着他的脊梁骨。汗，不是熱出來的，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出來的。額頭上、鬢角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顧不上。那還算面的土黃軍裝，後心已經洇開深的一大片，在皮上，又又冷。

他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覺到後那些目——期盼的，茫然的，帶着點討好和卑微希的。每一道目都像一燒紅的針，扎得他坐立不安。

“造孽啊……我郭某人真不是個東西……” 這個念頭不控制地在他腦子裡翻滾，像一隻惡毒的爪子攥了他的心臟。他彷彿已經能看到，一會兒槍聲響起，這些跟着他出來的鄉親們，老頭、姑娘、孕婦……會是如何驚恐地倒下，鮮會怎樣染紅這片土地。那老頭懷裡是不是還揣着想給孫子換餃子的工錢？那姑娘是不是還在想着那件紅棉襖？

一陣強烈的噁心湧上嚨，他幾乎要乾嘔出來。他趕用拳頭堵住，強行咽了下去。

不能心！他猛地一咬牙，腮邊的綳得鐵。眼前閃過李三那張帶着譏誚的臉，還有他被關在日本人牢房裡那幾個生死不明的弟兄。是李三他的！是李三先斷了他的路！為了報仇，為了救出跟他出生死的兄弟，他郭某人沒有別的選擇！這些鄉親……只能怪他們命不好，撞到了這個槍口上！想到這裡，一混雜着絕、憤恨和自暴自戾的狠勁沖了上來，像一口燒刀子烈酒，暫時麻醉了那刺心的不安。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臉上生生出一個極其誇張、幾乎要咧到耳的笑容，因為用力過猛，那笑容顯得僵而扭曲，角不自然地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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