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和以為不會回答了，才聽見輕輕嘆了口氣：“是也平那混小子說胡話，跟你沒關係。”頓了頓，往也平離開的方向瞥了眼，氈房的帘子還留着道，月從那裡進來，在地上畫了道銀線，“草原上的男人，有時候像沒長腦子的野馬，看見喜歡的草就想啃，忘了韁繩還攥在別人手裡。”

蘇和沒接話。想起也平往河邊瞥的眼神，想起他說“生米煮飯”時的語氣，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知道草原的規矩和中原不同，去年見過鄰部的小夥子搶親，姑娘在馬背上又打又罵，進了氈房第二天就紅着臉給大家端茶。可不行，是蘇家的兒，父親說過，子和名聲是連在一塊兒的，斷了哪樣，都活不像樣的人。

“我娘走得早。”蘇和忽然換了個話題，指尖在阿依娜手背上輕輕划著，“走前拉着我的手說，蘇家人可以丟命，不能丟規矩。我那時候不懂，總覺得規矩是勒人的繩子。”

往炕爐那邊挪了挪，讓更多的紅落在手上。“直到去年被綁走，我才明白娘的意思。”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韃靼人把我推給歡時，我抱着柱子不肯走，裡反覆念着《誡》里的話。現在想想，那些話哪能擋得住刀子？可我知道，只要我還守着這些，我就還是蘇家的兒，就還有臉回去見父親。”

阿依娜忽然翻坐起來，火在臉上明明滅滅。“你想回去？”的聲音裡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慌，“回中原去？”

蘇和愣了愣，才發現自己從沒說過這話。着阿依娜的眼睛，那裡面映着炕爐的，像兩簇跳的火苗。“我不知道。”老實回答，“剛來的時候天天想，夜裡做夢都夢見家裡的石榴樹。可現在……”往其其格那邊看了看，小姑娘正咂着，像是在夢裡吃着什麼，“我總覺得，這裡也像個家了。”

阿依娜重新躺下，把蘇和的手往自己懷裡揣了揣，用襟裹住。“那就別走。”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穩，“草原上的氈房，能住下所有不想走的人。”

蘇和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沒忍住，噎了一聲。其其格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蘇和姐姐，你哭了？”

“沒哭。”蘇和趕了眼角，往孩子那邊湊了湊，“是風從窗裡鑽進來，迷了眼睛。”

其其格“哦”了一聲，往懷裡拱了拱，小胳膊摟住的腰：“我娘說，被風吹迷了眼，睡一覺就好了。蘇和姐姐快睡。”

孩子的溫過薄薄的衫傳過來，暖得像塊小烙鐵。蘇和拍着其其格的背，聽見阿依娜在邊輕輕哼起了草原的調子，那旋律像條的毯子，把整個氈房都蓋了起來。

想起父親送來瓦剌時說的話：“鄉隨俗，卻不能忘了本。”那時候不懂，現在握着阿依娜的手，聽着琪亞娜翻的靜，忽然覺得“本”不一定是中原的規矩，或許是心裡那點不肯變的東西——比如阿依娜護着的那份心，比如琪亞娜編草繩時的認真，比如其其格往懷裡鑽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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