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台

雲絮在腳下碎一片一片，像被爛的舊氈。阿婭被黑無常的絛牽着，往那座灰撲撲的檯子飄時，總覺得口發悶——鄉台的石面上，竟浮出些零碎的畫面，不是驛站的火，是被塞進牛車那年的事。

那年六歲，剛夠到阿爸箭囊的高度。黑袍人掀開氈簾時，正蹲在灶台邊，看阿媽往灶膛里添牛糞，火苗着鍋底，把阿媽綉了一半的氈毯邊角映得發亮。“跟我走。”黑袍人的聲音裹着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還沒來得及抓住阿媽垂在側的手，就被一蠻力拎了起來，塞進了搖晃的牛車。

車簾隙里，看見阿媽追出來，紅綢子從袖管出來，飄在風裡像道痕。那是對“家”最後的印象，往後八年，只有黑石里的石壁，只有薩滿念咒時骨鈴“叮叮”的響，只有手腕上永遠解不開的鐵鐐，磨得皮生疼。

“看清楚了？”黑無常的聲音在後響起來，黑往台中央掃了掃。石面上的畫面忽然變了，驛站的火湧上來，比剛才亮了些，琪亞娜正跪在草堆前，用匕首撬開一個鐵皮盒子——阿婭認得那盒子，是琪亞娜從兵手裡搶來的，裡面總藏着些寶貝：半塊風乾，幾顆棗，還有上次從商隊換來的、據說能治百病的“還魂草”。

此刻盒子里空的，只剩下些乾草。琪亞娜把盒子翻來覆去地磕，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裡還嵌着黑風口的泥——那是昨天為了找草藥，在石裡摳了半日的痕迹。“怎麼就沒了？”的聲音發，不像平時那個能一拳打翻兵的姑娘，倒像個丟了糖的孩子，“我明明留了最管用的那株……”

阿依娜蹲在邊，手還攥着阿婭的手，指腹反覆挲着手背上的舊疤。那疤是在黑石留下的，薩滿用燒紅的鐵鉗燙的，說“讓你記住誰是主子”。那天沒哭，只是死死咬着，珠滴在石地上，竟長出株細弱的草。後來阿依娜發現這疤時，抱着哭了整整一夜，說“以後姐姐再也不讓人傷你”。

“別找了。”阿依娜的聲音很輕，帶着哭腔，卻比琪亞娜穩些，“郭將軍說，那草烈，阿婭子虛，未必得住。我們再想別的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琪亞娜猛地抬頭，左額的淤青在火里泛着青，那是昨天為了護阿婭，被徐有貞的人用刀柄砸的，“那老東西的巫纏了十二年！十二年啊！從扎着羊角辮的年紀就被關着，連敖包是什麼樣都快忘了，憑什麼要這麼早就走？”

十二年。阿婭的意念猛地一。在黑石里，從來沒人告訴過了多年。薩滿只讓幹活，磨骨針，麻繩，數着石壁上的刻痕過日子。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蹲在灶台邊的小丫頭，直到被琪亞娜和阿依娜救出來那天，們着的頭說“阿婭都長這麼高了”，才驚覺，自己的胳膊已經能環住阿依娜的腰。

可這十二年，什麼都沒學會。不會像琪亞娜那樣騎馬箭，不會像阿依娜那樣綉荷包，甚至連句完整的“謝謝”，都在看見們為自己拚命時，堵在嚨里說不出來。

“們說過，要教我系紅綢子的。”阿婭的意念往鄉台邊緣挪了挪，石面上的畫面更清了——阿依娜正低頭，用帕子阿婭臉頰的汗，作輕得像易碎的瓷。的袖口磨破了，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裡子，那是上次為了給阿婭換藥，把新做的夾襖當了換的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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