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雨，終於停了。

稀薄的，穿雲層，照在那片如同被巨啃噬過的、泥濘的戰場之上。空氣中，瀰漫著一濃得化不開的、混雜了腥、硝煙與泥土的複雜氣味。

朱恭滌，正坐在一頂寬大的營帳之。他沒有理會外面傳來的、士兵們打掃戰場的喧嘩與傷兵的，只是沉默地，用一塊布，一遍又一遍地，拭着他那滿是划痕與凹陷的瓦蘭迪亞軍士甲。

在他的面前，鋪着一張糙的麻布，上面，擺着七塊殘破的、刻着名字的兵卒份牌。

這，是他昨日，親手從那七已經冰冷的、來自河南南的同鄉袍澤上，解下來的。

他所在的這個百人隊，在經歷過登陸時的風浪，以及昨日那場慘烈的前哨戰之後，還能站着的，算上他自己，已不足六十人。而他最初帶來的、那十名與他一同懷揣着“富貴夢”的同鄉，如今，只剩下了三個。

他記得，老鄉“鐵牛”，那個在出征前，還拍着脯，說要給自己剛出生的兒子，掙一個“世襲百戶”的漢子，被一桿長槍，當刺穿，死的時候，眼睛，還死死地瞪着家的方向。

他記得，那個年僅十七歲、平日里最吹牛的小子“三猴”，在被馬刀砍中脖子時，裡，還在喃喃地，念着他娘的名字。

……

一巨大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傷，攥住了朱恭滌的心。

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他贏了，他活下來了，他甚至，即將得到晉陞。但代價，是七個活生生的、與他一同從家鄉走出來的弟兄，永遠地，長眠在了這片異國的、冰冷的土地上。

他突然明白了，戰爭，從來都不是話本里寫的那麼熱與豪邁。戰爭，是減法。是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去換取那冰冷的戰功與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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