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花玉面_第565章 血肉(七)(1)
衛子歇的指尖在奏牘邊緣輕輕叩着,指節因為常年握槍而泛着冷白,虎口磨出的厚繭蹭過竹紙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案頭的青銅燈盞里,燈芯出個小小的火星,映得他眼角的疤痕微微發亮——那道疤斜斜劃過眉骨,是當年臨仙城破時,被敵軍的箭羽傷留下的,形狀像條蜷曲的蛇,每逢雨天便會作痛,痛起來時連帶着半邊臉都發麻,倒像是那些死去的亡魂在悄悄提醒着什麼。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將檐角的銅鈴淋得,風一吹,便發出喑啞的嗚咽,像極了當年城破時百姓的哭嚎。
“把去年的傷亡名冊取來。”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只是間不易察覺地滾了滾。親兵應聲去翻牆角的樟木箱時,木蓋與箱發出“吱呀”的悶響,驚得樑上棲息的燕子撲稜稜飛起,翅膀掃過蛛網,落下幾片灰絮。他着窗欞外的那株老槐樹,樹影在青磚地上晃啊晃,被穿堂風推得忽明忽暗,像極了當年城牆上飄揚的殘破軍旗,在炮火里明明滅滅地掙扎。樹底下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脹,蔓延到石階邊緣,暈出片深淺不一的綠,倒讓他想起臨仙城牆上那些經年累月的痕,雨一淋,便會洇出暗紅的水漬。
名冊攤開時,紙頁發出脆響,邊角已經發脆泛黃,像被歲月幹了筋骨。上面的字跡麻麻,有的被雨水漬暈模糊的雲團,有的被暗紅的漬浸,凝深淺不一的斑塊,最末頁的“溫北君”三個字,是他當年用師父留下的狼毫筆補寫的,筆鋒重得幾乎要劃破紙背,墨在紙頁背面洇出個深的影子,像塊化不開的淤青。他的指尖劃過“樂虞”的名字,那裡還沾着片乾枯的梔子花瓣,是去年整理時從兵書夾層里抖落的,花瓣邊緣的齒痕深淺不一,像那姑娘臨終前還在輕輕啃咬着什麼,或許是疼痛,或許是不甘,又或許,只是想藉著這點悉的香氣撐到最後。記得樂虞總把梔子花瓣夾在書頁里,說這樣翻書時便有花香,那時溫瑾潼總笑浪費,如今兵書還在,人卻沒了,只剩下這片乾花在紙頁間沉默。
“告訴底下的人,練照舊。”他合上名冊,木匣的鎖扣“咔嗒”一聲合上,像鎖住了滿室的嘆息。“軍械庫的新弩要儘快校準,弩箭的尾羽要用最韌的雁翎——記得讓工匠把箭簇磨得鋒利些,三分弧的角度最能穿鐵甲。”他頓了頓,目掃過案頭那盞快燃盡的燭台,燭芯結着長長的燭花,像串凝固的淚。“別讓臨仙城的人知道這些,他們……該好好過日子了。”話落時,窗外的雨恰好大了些,砸在瓦上發出沉悶的響,倒像是誰在替他應和。
親兵退下時,聽見將軍對着空的屋子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師父”,又像是“師娘”。風從窗裡鑽進來,捲起案頭的半張宣紙,上面是衛子歇剛寫的字:“兵者,止戈也。”墨跡未乾,最後那個“也”字的收筆卻微微抖,墨點在紙頁上暈開個小小的圈,像支懸在半空的劍,終究沒能落下。桌角的銅爵里還剩着半杯冷酒,是昨夜批閱軍報時喝的,酒上結着層薄薄的,倒映着他孤一人的影子,影影綽綽,倒比案上的燭火還要寂寥。他手去夠酒爵,指尖卻在半空停住——當年師父總說,真正的勇士不是嗜殺,而是懂得何時收劍,可他握劍握了這麼多年,卻不知這劍該往何收。
三日後,天放晴了。臨仙城的梔子花開了第一朵,白得像雪,被晨鍍上層金邊,遠遠去,像盞懸在枝頭的小燈籠。
溫瑾潼提着竹籃去摘花時,水滴了素的擺,沾着些新翻的泥土,倒比往日多了幾分鮮活氣。看見齊太子正蹲在祠堂前的花田裡,腳卷到膝蓋,出的小上沾着深褐的泥點,腳邊放着個瓷水壺,壺還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積小小的水窪,映着他俯的影子。他了錦袍,只穿件月白的中,領口被汗水浸得發暗,泛着淺灰的痕,正笨拙地給苗培土,手指被泥土染了褐,卻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得能掐出水的新葉,彷彿那不是花苗,而是易碎的珍寶。落在他發頂,鍍上層淺金,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汗水黏漉漉的一縷,倒比穿朝服時多了幾分溫和,像塊被雨水洗過的玉。
“滁州的花匠說,花瓣要趁晨未乾時摘,做餞才最清甜。”他抬頭時,額角的汗珠滾下來,恰好落在瓣尖,像花又結了顆新,晶瑩剔地了,隨即順着花瓣進泥土裡,悄無聲息。
溫瑾潼笑着遞過帕子,是塊素的細麻布,邊角綉着極小的梔子花,針腳細,還是當年母親教繡的花樣。指尖在到他袖口時頓了頓——那裡綉着半朵梔子花,針腳歪歪扭扭,線跡時松時,有的地方還留着小小的線頭,像是初學刺繡的人扎破了好幾次手指才的,倒和母親當年教繡的第一朵花有幾分像,都帶着種生的認真。“殿下怎麼親自侍弄這些花?”的聲音裡帶着笑意,像檐角的銅鈴被風拂過。
齊太子接過帕子了汗,作有些局促,“看工匠們忙得,想着搭把手。”他頓了頓,目落在鬢邊別著的梔子,“這花配郡主正好。”話出口時,耳微微泛紅,倒比曬出的還要深些。
遠的道上,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緩緩駛過,車裹着層黃褐的泥,車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怕驚擾了這份寧靜。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出衛子歇沉靜的側臉,下頜線綳得的,像塊被寒鐵淬鍊過的鋼。他着花田裡相視而笑的兩人,溫瑾潼的發梢沾着片花瓣,齊太子的指尖還留着泥土的痕迹,畫面和得像幅剛畫好的工筆,而他,只是畫外那個多餘的看客。手不自覺地握了腰間的佩劍,指節泛白,劍鞘上的纏繩磨得發亮,出裡面暗紅的木,是他用了十年的那把,劍柄上刻着的“忠”字被挲得幾乎要看不清,只剩下淺淺的凹痕,像道被歲月磨平的傷疤。
“走吧。”他放下車簾,聲音里聽不出緒,只有指尖掐進掌心的力道,留下幾個彎月形的印子,滲出珠也渾然不覺。車碾過新鋪的石子路,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數着那些無法回頭的時,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悶。車窗外傳來孩的嬉笑聲,是臨仙城重建後出生的新生命,他們的笑聲清亮得像泉水,卻讓衛子歇的心臟陣陣——當年城破時,他也曾聽見這樣的笑聲,只是後來,都被炮火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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