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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花玉面_第557章 梧桐雨落(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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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卷着寒意鑽進中軍大帳時,張副將接虎符的手正抖得厲害。甲胄上的銅環隨着他的作叮叮噹噹撞在一起,細碎的響聲在帳盤旋,倒像是誰在數着過指的沙。他結滾了兩下,糲的嗓音里裹着音:“末將這就去傳令。”轉時腰間佩劍的穗子掃過案角,那盞點了半宿的油燈應聲落地,燈芯在殘油里掙扎着跳了跳,最後化作一捧跳的燈花,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的像片將墜的葉子。

“娘娘放心,”他的靴底碾過燈台的碎片,聲音忽然了起來,“溫家軍的骨頭,從來都是的。”

帳外的風裹着秋草的腥氣撲進來,我下意識攏了攏袖口,指尖忽然到片溫潤的玉。是那半隻蝴蝶玉佩,瑾潼出發前塞給我的,說讓我替好生收着。留了另一半在自己懷裡,此刻想來該正的鎧甲,被溫焐得溫熱,就像當年叔叔出征前,總把碧水姐給的那半塊雙魚佩揣在,說這樣刀槍不。那時我總纏着叔叔問,玉又不是鐵甲,怎就擋得住箭?他便笑着刮我的鼻子,說人心要是定了,揣塊石頭都能寶貝。

三日後的拂曉,滁州城東南的林里忽然騰起衝天火。我在十里坡的瞭塔上看得真切,那火起得又急又猛,想來是張副將按計劃掘開了上游的水渠,齊兵的糧草營被水一衝,再經秋風這麼一吹,頓時了片火海。連天邊剛冒頭的朝霞都被染,紅得像要滴下來,倒比城樓上的戰旗還要扎眼。

恰在此時,東門忽然傳來震天的金鼓聲。瑾潼的佯攻選得正是時候,那鼓聲敲得又又急,震得腳下的瞭塔都跟着發,聽着倒不像廝殺,反倒像溫家軍在歡騰。我扶着木欄往下看,張副將親率的鐵騎正踏着晨霧沖陣,馬蹄揚起的塵土與遠的火融在一,紅的黃的灰的攪一團,像幅被頑潑了濃墨的畫。

忽然就想起叔叔說過的話,他說打仗時的晨最是殘忍。能把濺在草葉上的照得像初春的花,把倒在地上的照得像遭了雷劈的斷木,卻偏偏照不亮人心裡的窟窿。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晨總是暖的,直到此刻看着那片被染的天空,才忽然明白,有些越是明亮,越能顯出暗的傷。

捷報送到京城時,元常陳正在花園給那池並蓮澆水。他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袖口卷着,出半截清瘦的手腕,握着銅壺的樣子倒像個尋常的讀書人,半點看不出是坐擁整個大魏的帝王。信使的聲音太響,驚飛了池邊棲息的白鷺,那群白鳥撲稜稜掠過水麵,倒把他手裡的銅壺驚得“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水漫過青磚,順着磚蜿蜒流淌,像在寫一封無人能懂的信。他盯着那灘水看了半晌,才啞着嗓子問:“……沒傷吧?”我注意到他攥着捷報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紙角被得皺的,像片被過的枯葉。

“郡主在混戰中削了齊太子的盔纓,”信使低頭回話時,我瞥見他甲胄的隙里夾着片明黃的綢布,想來是齊太子盔纓上的裝飾,“齊兵見太子遇險,陣腳頓時了。郡主乘勝追出三十里,繳獲的糧草夠溫家軍吃上半年。”

元常陳忽然就笑了,那笑聲里混着地上的水聲,淅淅瀝瀝的,倒像是在哭。“王叔當年追敵,也追三十里,”他彎腰去撿那銅壺,指尖不小心在並蓮的花瓣上,竟掐出個紅痕來,“朝臣總說窮寇莫追,他偏不。說這趕盡殺絕,省得留着過年。瑾潼也真是長大了,真有王叔當年的風範啊。”

着池裡被攪碎的蓮影,忽然想起瑾潼前幾日託人送來的信。信紙邊角都磨破了,上面沒寫多字,只畫了只振翅的蝴蝶,翅翼用明黃的料塗得鮮亮。想來此刻,那蝶翅該沾了不塵土,卻定像此刻的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影。

滁州城解圍那日,瑾潼非要親自在城樓上溫家軍的大旗。我趕到時,正踩着半截斷磚往上遞旗杆,銀甲上的漬已經凝了暗紅,看着目驚心,可偏笑得燦爛。風把旗角吹得獵獵作響,那聲音聽着像極了當年溫將軍在臨仙城樓上的號令。

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