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玉琅子用袖口抹去邊跡，起時佩劍與鎧甲相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他掀開帳簾的剎那，凜冽的晨風卷着雪粒灌進來，吹散了案几上的黍米屑，也吹滅了那支燃盡的蠟燭。

溫北君着他逆而立的背影，玄鐵鎧甲上凝結的冰晶正簌簌掉落。三十步外的點將台上，軍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大大的溫字時時現，像極了那年飄落在琴弦上的紅梅。

“漢軍先鋒距會稽不足百里了。”

帳外傳來戰馬不安的響鼻聲。

溫北君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這個像是自己朋友，又像是自己兄長的男人說話，這甚至是自己第一次和玉琅子並肩作戰。

“東水結冰那日，”玉琅子的聲音混着風雪飄進來，“我在冰面上看見有人放燈。”

溫北君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我也看見了，紙紮的兔子燈，怕是哪個孩子祭奠親人用的。”

“是嗎？”玉琅子笑着轉過頭，“我還以為你是去放燈的呢。”

溫北君走到他旁。曠野上的雪刺得他眯起眼，恍惚看見冰封的東水河面上，漂浮着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些燈火漸漸化作河毓郡七夕夜的河燈，溫鷺提着裝滿蓮燈的竹籃，溫鸞蹲在岸邊一個個點燃燈芯。玉琳子的琴聲從水榭傳來，彈的正是《楚商》。

“會稽守不住的。”玉琅子突然說。他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又迅速被風吹散，“但總要有人告訴後來者，我們曾在這裡喝過酒。”

遠漢軍的營火連一片赤，彷彿要吞沒整個雪夜。溫北君到袖中藏着的半塊玉佩，溫九清臨行前塞給他的，刻着“河毓溫氏”四字的羊脂玉如今只剩殘片。

玉琅子的劍穗在風中翻飛，五絛掠過他手背時，溫北君突然想起這是玉琳子用祭天禮服的金線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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