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背對着群臣，目深邃地凝視着地圖上那個金閃閃的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地圖邊緣。殿的爭論聲浪彷彿都了背景。後世的知識在他腦海中翻騰：耶路撒冷，三教聖城，千年的淚紛爭之地，也是歐亞非大陸真正的十字路口。誰控制了它，誰就扼住了東西方文明流的咽，掌握了巨大的宗教話語權和地緣政治主權。拜占庭的野心？他角勾起一冷峻的弧度。這個千年帝國早已日薄西山，部傾軋不斷，利奧將軍的艦隊不過是其最後能拿得出手的力量。大唐要的不是一個平等的盟友，而是一個在東方秩序下的臣服者！聖城，必須在大唐的旗幟下飄揚！這不僅是軍事征服，更是文化信仰的至高話語權爭奪！

他緩緩轉過，目掃過爭得面紅耳赤的群臣，最終落在阿史那雲那堅定而充滿智慧的臉上，微微頷首。他朗聲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下了所有爭論：“劉卿所請，深合朕意！聖城烽煙，由我大唐點燃，亦當由我大唐平息！傳旨劉仁軌、裴行儉：埃及善後，由可靠副將及拜占庭方面協同辦理。大軍主力，即刻休整，備足糧秣軍械，待朕後續旨意，擇日西進！目標——耶路撒冷！告訴利奧將軍，大唐尊重拜占庭對正教徒的保護權，但聖城的鑰匙，只能掌握在大唐手中！我軍城之日，便是萬邦共仰天可汗威儀之時！”

“陛下聖明！”阿史那雲、上婉兒以及主戰派大臣們齊聲高呼，聲震殿宇。那老臣張了張，看着李琰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如星火燎原般的決心，最終化作一聲嘆息，躬退下。一幅以大唐鐵騎席捲聖城、俯瞰整個地中海世界的壯闊畫卷，已在李琰的決斷中徐徐展開。

長安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白日紫宸殿的雷霆震怒與尼羅河大捷的喧囂，似乎都被這厚重的宮牆隔絕在外。甘殿，只餘下幾盞緻的宮燈散發著和的暈，將李琰批閱奏章的影拉長，投在靜謐的殿壁上。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龍涎香，還有一若有若無的、來自遙遠東方的藥草芬芳。上婉兒侍立一旁，素手研墨，作輕緩，只有墨條與硯台的細微沙沙聲，襯托着殿近乎凝固的安靜。

“陛下，封鎖對馬之令已飛馬傳至登萊，薛帥回奏，水師戰船盡出，已控扼所有水道要衝。”上婉兒輕聲稟報，打破了寂靜，“狄公亦有奏抵達，言新羅婢線索已鎖定數人，皆與倭國‘平城京’商館往來切，正在深挖。另，新羅使臣金法敏，今日午後數次求見，皆被臣以陛下勞國事為由擋回，其惶恐之溢於言表。”

李琰放下硃筆，了眉心，眼中銳利的芒在燈下閃爍：“惶恐？火燒到眉才知道怕了？新羅，哼，夾在大唐與倭奴之間，首鼠兩端的日子過得太久了！這次，不讓他們層皮，如何對得起登州殉國的將士！”他端起手邊的溫茶，語氣森然，“告訴金法敏，朕沒空見他！讓他好好想想，他那位在長安‘求學’的妹妹，該如何自！”

話音剛落，殿外值守的侍監略顯急促的聲音隔着殿門響起：“啟稟陛下，新羅公主金勝曼…求見！言有十萬火急之事，面稟天可汗！”

李琰與上婉兒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來了。李琰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宣。”

沉重的殿門無聲地開。新羅公主金勝曼的影出現在門口。褪去了白日覲見時華麗莊重的宮裝，只穿着一素白的新羅式襦，寬大的帶束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如雲的烏黑秀髮也未梳繁複髮髻，僅用一簡單的玉簪鬆鬆挽着，幾縷青垂落頰邊，更襯得那張絕的容蒼白如雪，帶着一種驚心魄的脆弱。低垂着眼帘，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濃的影，腳步輕得如同踩在雲端，無聲地走進殿。那清雅卻帶着一哀愁的藥草氣息，隨着的靠近而清晰起來。

行至案前十步之遙，金勝曼停住腳步，然後，在殿侍立的宮侍驚愕的目中，這位以高貴嫻雅聞名長安的新羅明珠，竟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屈膝，雙膝及地，雙手疊按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深深地，行了一個最謙卑、最隆重的稽首大禮。素白的鋪展在深的金磚上，如同一朵被狂風驟雨摧折的玉蘭。

“罪金勝曼，叩見天可汗陛下！”的聲音不復往日的清越，帶着抑的哽咽和長途奔波的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字字錐心，“登州船廠慘禍，雖非我新羅王廷本意，然…確有宵小之徒，倭奴蠱，勾結鬼，釀此彌天大禍！致使大唐天威損，將士罹難，巨艦傾覆…此皆我新羅下不嚴、疏於防範之罪！百死莫贖！”

抬起頭，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晶瑩的痕迹，目卻異常堅定地迎上李琰審視的眼神：“罪深知，口舌之辯，難息天可汗雷霆之怒，難大唐英魂於九泉！新羅小邦，存亡皆在陛下念起之間！罪無所長，唯此柳之姿，尚堪目…”的話語頓住，彷彿用盡了全力氣，才將那驚世駭俗的請求說出口，聲音低微卻清晰無比，“願…願以此為質，侍奉陛下左右，為奴為婢，任憑驅使！只求…只求陛下念在新羅世代恭順，從未敢生異心，網開一面，予我故國…一線息之機！若有差遣，新羅舉國上下，必效死力，為陛下前驅，共討倭奴！”言罷，再次深深叩首，額頭冰冷的地面，纖弱的肩膀微微抖，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卻又着一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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