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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論對話_第107章 止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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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深冬,雪粒初停,天放晴。我造訪先生的山間書齋,見屋檐下冰棱如玉柱垂落,庭院中老梅一株,鐵黑枝幹橫斜展,幾點紅花如般綻於枝頭。先生正展開《楞伽經》的殘卷,指着經中“一切眾生,皆由妄想顛倒執着而不證得”一句,忽然回頭對我說:“昨日聽聞街坊有老翁執着於將石頭當作寶玉,拿到市集售賣而遭人嗤笑,世人都說他愚笨,然而天下的痴人,難道只有執着於把石頭當寶玉的嗎?”我想起往年見過的儒者拘泥古訓不知變通、釋者執着於表象而荒廢義理之事,便整問道:“先生曾說‘痴如同黑夜的漆墨,遮蔽了本心’,請問‘痴’究竟是什麼?它與貪婪、嗔恨有何不同?”

先生合起經卷放在爐邊,見炭火燒得通紅,火星簌簌掉落,便說:“你看這炭,未燃燒時黑如墨,燃燒時則放出明,痴就像人心,本自明,卻被無明覆蓋,於是了昏暗的狀態。貪婪與嗔恨起於‘有所求’,而痴則起於‘無所知’。《大乘起信論》說‘無明是一切煩惱的本’,貪婪如同飛蛾追逐燈火,嗔恨如同犬狗吠影子,而痴則如同盲人在黑夜中行走,不知道燈火與影子是什麼。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蝴蝶,不知是莊周夢見化為蝴蝶,還是蝴蝶夢見化為莊周,這並非真的痴,而是比喻世人迷於‘我相’‘法相’,如同醉漢把途中的樹認作家人,實在都是‘知見不正’的過錯。”

我說:“先生說痴是無明的本,但世人多把‘痴’看作愚鈍,如同井底之蛙不知滄海之大,夏生之蟲不可與之談論冰雪,確實如此。又聽說有智慧的人也會痴,比如王安石執着於‘新法’而拒絕進諫,蘇軾笑他是‘拗相公’,這並非愚鈍,為何也稱為痴?”

先生撥爐中的炭火,見火舌騰躍,便說:“痴有兩種:一是‘愚痴’,如同盲人看不見日月;二是‘智痴’,如同明眼人自己遮蔽雙眼。《金剛經》說‘如果菩薩心中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就不是真正的菩薩’,王安石的痴,在於‘法執’,把自己推行的新法當作唯一的正道,如同醫生執着於單一藥方來治療萬種疾病。從前孔子向老子問禮,老子說‘去掉你的驕氣與多,姿態神與過度的志向,這些都於你自無益’,這是在告誡‘智痴’。大抵痴的相狀有三種:一是‘執實’,把虛幻當作真實,如同把繩子認作蛇;二是‘執一’,把偏頗當作全部,如同盲人象;三是‘執常’,把變化當作恆常,如同刻舟求劍。這三種痴,如同三層黑帷幕,覆蓋在心鏡之上,使萬的影像失真。”

我說:“先生以心鏡比喻痴,極為妙。但弟子曾見世人中痴於的,如尾生抱柱守信;痴於學問的,如陳蕃‘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痴於藝的,如米芾拜石癖,這類人有的被傳為談,他們的痴也應當止息嗎?”

先生取來梅枝放在案頭,見花苞凝着霜雪,便說:“你能分辨‘痴的表象’與‘痴的本質’,可以和你談論大道了。尾生的痴,在於‘執着守信’而不明變通;陳蕃的痴,在於‘執着遠大’而忽視細微;米芾的痴,在於‘執着外’而沉溺癖好。從前嵇康在大樹下鍛鐵,鍾會前往拜訪,嵇康不以禮相待,問他‘聽到什麼而來?見到什麼而去?’鍾會說‘聽到所聽聞的而來,見到所看見的而去’,這並非痴,而是‘不隨外境流轉’。痴的本質在於‘迷’,迷則心被外役使,如同船無舵手,隨波漂;不迷則雖然表象似痴,心卻不痴,如同優秀的工匠運用斧頭,雖然滿眼是斤鑿勞作,心神卻澄澈明了。《維詰經》說‘貪嗔痴即是菩提’,並非說放縱痴念,而是知道痴的本本自空幻,如同金礦含砂,除去砂粒即是真金。”

我驚覺道:“先生說痴的本本自空幻,如同金礦含砂,然而世人迷於痴的表象,如同飛蛾在繭中,自我束縛困窘,請問止息痴念的方法,應當從何手?”

先生指着窗外漸漸融化的冰棱,見水滴落在石缽中發出清響,便說:“止息痴念如同融化冰棱,並非用火迫,而是等待春到來。其關鍵有三:一是‘破執’,二是‘明理’,三是‘見’。破執如同解結,先要知道結系在何。從前溈山靈佑問弟子‘百丈先師說什麼法來開示眾人’,弟子說‘說即心是佛’,靈佑說‘這不過是哄小孩不哭的話’,後來弟子說‘非心非佛’,靈佑說‘這是止卻飲毒酒’,最終說‘平常心是道’,這是層層破除執着。明理如同點燃燈火,燈明亮則室沒有暗角落。程頤看見牧騎在牛背上讀《周易》,說‘賢德啊,連牛也在持經典’,這並非戲言,而是知道‘道在日常生活中’,痴人卻偏偏認為道需要遠求,如同緣木求魚。”

稍停,先生取來案頭的古鏡拭,鏡瑩然發亮:“見如同磨鏡,鏡明亮則萬到來都能清晰映照。六祖慧能聽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便開悟,因為知道‘住’即是痴的源,‘無住’則痴念滅盡。你看這面鏡子,塵埃厚重則照不清,痴念厚重則心神不明。《楞嚴經》說‘如同有人用手指指向月亮給人看,那人應當順着手指去看月亮,如果反而盯着手指,以為手指就是月亮本,這人豈止是丟失了月亮,連手指也丟失了’,痴人就是把手指當作月亮的人,不領悟‘手指’是標示月亮的工,‘月亮’是自心的明。”

我說:“‘破執’‘明理’的方法,弟子聽聞了,然而‘見’一事,如同在太虛中捕捉風,應當如何着力?又世人痴於‘長生’‘永固’,如秦始皇求仙問道,隋煬帝修築宮苑,這種痴念最為堅固,如何破除?”

先生引我到窗前,指着梅枝上的殘雪說:“你看這雪,落在花上則潔白,落在土中則潤,何曾有‘永恆存在’的雪?秦始皇的痴,在於‘執着有’;隋煬帝的痴,在於‘執着’。見的關鍵,在於觀照‘無常’。從前達面壁九年,觀照‘心外無’;傅大士倚着松樹,忽然領悟‘山河大地,全都顯着法王的相’。觀照無常如同剝筍,層層剝去,自然得見筍心。你若看見富貴如同朝,功名如同飄蓬,恩如同夢幻,還有什麼可執着的?《圓覺經》說‘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因妄想而執着實有,不能證得常住真心、凈明,誤用各種妄想,這些妄想不真實,所以才有迴’,迴即是痴的果報。”

先生又指着庭院中的老梅說:“這梅樹已有百年,花開花落,枝幹常年存在,然而枝幹也並非永恆,春雨來時則潤澤,秋霜降時則枯槁。世人痴於‘自我’,如同認定梅花的落瓣是永恆;智者知道‘自我’如同梅花的影子,隨外顯現形態,本無實。從前張載說‘活着時,我順應世事;死亡時,我安寧歸息’,這並非消極,而是知道‘痴’在於‘強行挽留’,‘悟’在於‘順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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