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一毒刺，深深扎在他心裡，日夜折磨——那晚，那句刺耳的“甘願為奴”，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鄒野的心臟，留下一個不斷潰爛流膿的傷口。那一刻，選擇撲向顧遠，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他的憐憫，而不是看向近在咫尺、同樣心急如焚的自己！

一個念頭，如同冷的毒蛇，悄然鑽他的腦海，盤踞不去，日夜啃噬：難道史迦…………那不顧一切的維護，那甘願為奴的誓言……難道……？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暴地了下去。荒謬！這簡直荒謬絕倫！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腦海。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在暗瘋狂滋長。老顧雖然年齡和自己相仿，且風姿卓然，沉穩可靠，而且那晚肯定是為了救爹……史迦在最崩潰的時刻本能……鄒野越想越覺得心口那無名火燒得他坐立難安，又悶又痛，幾乎不上氣。越想他越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史迦的話：“……我比更聽話，求求您！……”那話讓鄒野產生了一荒謬的危機——史迦……不會真的是喜歡老顧吧？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知道答案！必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一個大膽的、近乎愚蠢的念頭，在極度的焦躁、醋意和患得患失中，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冒充顧遠，寫封信試探！他想看看史迦的反應！如果對“顧遠”的書有反應，那……鄒野不敢想下去；如果沒反應……或許自己還有機會？

苗寨深，一座廢棄的、半懸在陡坡上的老舊竹樓，了鄒野的“戰場”。一盞簡陋的桐油燈擱在布滿灰塵的矮几上，豆大的火苗跳躍不定。他面前攤開一張糙的竹紙，硯台里的墨是新磨的。鄒野手中攥着一支半舊的筆，指節泛白，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水。他鎖着眉頭，眼神死死盯着空白的紙面。

模仿老顧的筆跡……他努力回憶着顧遠清峻拔的字跡。提筆，蘸墨，落下第一個字——“史”。太僵！掉！“迦”——走之底飄忽！掉！“見”——鉤畫無力！掉！汗水順着鬢角落。他越是急躁，寫出來的字就越發慘不忍睹，與顧遠那從容風骨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該死！”鄒野低咒一聲，把筆拍在矮几上。他頹然地向後靠在冰冷的竹牆上。挫敗如同冰冷的水將他淹沒。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劈腦海——顧遠會說什麼？若是他此刻會對史迦說什麼？

鄒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來。他猛地坐直，重新抓過筆，也顧不得什麼筆跡風骨了，只想把心裡那些翻騰的、讓他坐立難安的話，一腦地傾倒出來：

“史迦護法，見字如面。寨中劇變，痛徹心扉。逝者已矣，生者當惜。萬節哀順變，珍重自。汝之傷痛，吾同，恨不能以相替。汝之安好，乃吾心之所系。夜不能寐，唯盼汝早日走出霾，重展笑。此心拳拳，天地可鑒。汝明察，善自珍攝。 顧遠 手書”

他寫得飛快，字跡潦草扭曲，寫到“恨不能以相替”、“汝之安好，乃吾心之所系”時，筆尖因用力過猛而抖，在紙上拖出墨的刺。最後那個“顧遠”的落款，更是寫得歪歪扭扭。寫完，他如同虛般長長吐氣，拿起那張墨跡淋漓的信紙，吹了吹，折方塊，小心翼翼塞進懷裡，着心口放好。吹熄燈，像一道影子，溜苗寨沉沉的黑夜。

夜濃稠。鄒野的心跳得又快又響，冰冷的竹籬笆牆移，每一步都踏得極輕。史迦住的竹樓立在一小片芭蕉林旁。他在離竹樓十幾步的野山姜叢後停住。竹樓門虛掩着，二樓小窗出微弱亮。

他反覆着懷裡滾燙的信，勇氣迅速消散。目落在門口懸挂着的一個小藤籃上。就是它了！他猛地竄出，沖向竹樓門口！短短十幾步，覺漫長得如同跋涉千山萬水。衝到門口，他飛快掏出信，看都不敢看門，手臂抖着以最快速度將信塞進藤籃底部！做完這一切，他像被火燙到，猛地手，轉就跑，瞬間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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