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十一年初冬，福州城被一種粘稠的冷裹挾着。

鉛灰的天沉沉地在閩江口，江水渾濁，打着旋渦，卷着零星的枯枝敗葉，嗚咽着向東流去，彷彿也在為岸上肅穆的人群送行。

碼頭之上，素幡如林，在凜冽的江風中獵獵作響，發出撕裂般的嗚咽。

一口巨大的、覆蓋著明黃緞子棺罩的楠木靈柩，被披着白重孝的八旗兵丁緩緩地、沉重地抬上了巨大的船跳板。

每一次腳步落下，跳板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吱呀——，如同垂死之人的嘆息，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胡雪岩站在送葬員隊伍的最末端，離那象徵著帝國最後一點剛強與遠略的靈柩很遠。

他上那件玄青貢緞夾袍早已被冰冷的雨霧浸，沉甸甸地在上，刺骨的寒意蛇一樣鑽進骨頭裡。

他直了背脊，下頜繃，臉上如同戴着一副心鍛造的鐵面，隔絕了所有表。

唯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死死釘在棺槨上那明黃的緞面，那緞面在霾天下也失去了往日的耀目，黯淡得如同蒙塵的舊錦。

那裡面躺着的，是他胡雪岩半生榮辱、半壁江山的基石，是左文襄公——左宗棠。

靈柩終於消失在船深闊的艙口。一聲沉悶的號炮在江面炸響，拖着長長的、凄厲的尾音。

船沉重的鐵錨在鎖鏈的嘩啦巨響中被絞起，巨大的船緩緩移，碾碎了江水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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