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經節的前一天，村裡的孩子在曬青稞的場院上嬉鬧，十三歲的格桑為了搶一個羊球，被石頭絆倒，額頭撞在磨盤的稜角上，頓時流如注。他母親抱着他往碉樓跑，順着襟滴在石板路上，像一串紅瑪瑙。

次仁羅布正在給葯櫃換新葯，聽見哭喊聲，立刻從陶罐里抓出一把麻黃，扔進石臼里搗。丹增趕燒熱水，卻被師父攔住：“用雪水，剛化的那種。”老藏醫的作很快，麻黃被搗褐的泥，他又加了點灶心土，拌勻後敷在格桑的傷口上。奇怪的是，剛才還止不住的，接到葯泥就慢慢凝住了，像被凍住的溪流。

“師父，您昨天還說麻黃是散的，怎麼就能收？”丹增遞過乾淨的麻布，看着師父包紮傷口。格桑已經不哭了，好奇地盯着石臼里剩下的麻黃。

次仁羅布用布了手上的葯泥，葯泥幹了之後像層殼。“你看這，”他拿起一段沒搗的麻黃，皮上布滿細小的鬚，“往天上長，要發散；往地下鑽，要收斂——就像人，胳膊往外，腳往地里踩，才能站得住。”他指了指格桑的額頭，“是‘津脈’里的水，傷口像個破，麻黃的子是‘往下拽’，能把拉住，灶心土是‘燥’的，能把破堵上，兩個合起來，就是‘相須’，比單打獨鬥管用。”

這時，格桑的父親闖了進來，他手裡拿着一本翻得卷邊的《雲南通志》手抄本，是他托馬幫從麗江帶來的。“老藏醫，你看這書上寫的止藥，沒說麻黃能行啊？”他指着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三七和黃的圖。

次仁羅布接過書，眯着眼看了看，又還給了他：“漢人用三七，是因為他們的地，三七長得好；咱們的地薄，只有麻黃扎得深，能吸夠石頭裡的‘固氣’。”他掀開格桑的包紮，傷口已經結了層黑痂，“你看，止住了，要是用了子烈的葯，痂結得太快，裡頭的膿水排不出來，反而要爛。麻黃是‘溫收’，不是‘寒凝’，它像母親的手，輕輕按住孩子，不是攥得死死的。”

當天下午，格桑就能下地走路了，只是額頭上還纏着布。他母親送來一碗油糌粑，非要次仁羅布收下：“這草救了孩子的命，得讓它也沾點福氣。”老藏醫把糌粑分給丹增一半，自己了個糌粑團，着窗外：“明天轉經，記得給雪山煨桑時，幾枝麻黃。它長在藏地，就該藏地的香火。”

丹增在樺樹皮上又添了幾筆：麻黃，味微苦，溫，止而不留瘀，配灶心土，治外傷出如泉涌。他忽然想起春天采麻黃時，師父不讓他挖斷須，說“留一寸，明年還長”。原來草木的慈悲，不僅在治病時，也在給人留着念想——今年采了它的，明年還能挖它的，只要雪山還在，藥草就不會絕。

第四章 經卷之外：口傳續薪火

初冬第一場雪落時，次仁羅布讓丹增跟着馬幫去趟麗江。“把這些葯送給藥鋪，順便看看他們收不收麻黃。”他給丹增的褡裳里裝了兩捆晒乾的麻黃，一陶罐麻黃，還有一卷他手繪的麻黃生長圖，圖上標着海拔、坡向和採收月份。

麗江的藥鋪老闆是個漢人，戴着圓框眼鏡，翻着一本厚厚的《本草綱目》。他看到麻黃，皺了皺眉：“這東西我們也收，但主要是用稈發汗，很用。”他指着書上的字，“你看，李時珍說‘麻黃斂汗，發汗’，倒是和你們藏醫說的差不多，只是你們用它治骨熱，我們沒試過。”

丹增掏出師父畫的圖，藥鋪老闆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你們藏地的葯，好多我們都不認得。這《雲南通志》修的時候，採的都是府縣常見的葯，雪山裡的，他們哪敢去采？”他給丹增抓了些當歸和党參，“回去告訴你師父，這麻黃，我按高價收，只是得告訴我怎麼炮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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