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1644_第26章 清流末路(1)
清晨的北京城,在薄薄的晨霧中緩緩蘇醒。東華門外,早點攤子已經支起,炸油條的滋滋聲、豆漿的醇厚香氣瀰漫開來;衚衕口,提着菜籃的婦人們與相的菜販討價還價;頑皮的孩們追逐着土狗,在尚未完全熱鬧起來的街巷間嬉戲打鬧。作為大明的都城,儘管經歷了連年的戰和天災,這裡依然維持着北國難得的繁華與秩序,市面上貨尚算齊全,只是價格早已今非昔比。比起烽火連天、殍遍地的山西、河南等地,京師,似乎還是一片相對安穩的樂土,雖然早已不復永樂、宣德年間的盛景,更無法與富庶甲天下的江南相比。
然而,這表面的繁華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只需稍稍離開主街,拐那些背的角落、破敗的寺廟、廢棄的宅院,便能看到另一番景象。群結隊的乞丐和流民蜷在那裡,他們衫襤褸,面黃瘦,眼中充滿了麻木與絕。着南腔北調的口音,顯示着他們來自五湖四海——陝西、山西、河南、山東……都是被戰火和飢荒得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他們是帝國上一道道流膿的傷口,也是李自、張獻忠等流寇眼中最容易煽和裹挾的力量,只需一碗稀粥、一句“均田免糧”的口號,就能讓這些走投無路的人,拿起簡陋的武,為衝擊這個腐朽王朝的洪流。
自崇禎元年登基以來,彷彿整個天道都在與這位年輕的皇帝作對。連年的大旱如同魔咒般籠罩着北方大地,蝗災鋪天蓋地,所過之,禾苗皆無。更兼氣候異常寒冷,史所罕見的小冰河期讓北方的冬天變得格外漫長而酷寒,糧食產量銳減。天災人禍織,使得本就因遼東戰事而捉襟見肘的朝廷財政徹底破產,人口也因飢荒、瘟疫和戰而急劇減。府疲於奔命,卻無力回天,與民都在這無盡的苦難中掙扎。有遠見的富商巨賈,早已嗅到了末日的氣息,紛紛變賣家產,舉家南遷,湧向相對安穩富庶的江南。北方的經濟,在天災、戰和資本外流的多重打擊下,正以眼可見的速度凋敝下去。
國家的基在搖,軍事的支柱也在坍塌。面對李自大軍的步步,崇禎皇帝數次下旨,要求各地總兵“勤王”,保衛京師。然而,聖旨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權威。山東總兵劉澤清,奉違,口頭上答應得震天響,卻擁兵自重,遲遲不肯北上;擁兵數十萬的湖廣總兵左良玉,更是對聖旨置若罔聞,毫無作,儼然已是割據一方的軍閥。他們心中只有自己的地盤和利益,大明的存亡,早已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
與之相對的,是流寇們簡單暴卻極煽的策略。他們每到一,便開倉放糧,打殺吏士紳,將掠奪來的財富分給從眾的貧民和潰兵,以此迅速擴大隊伍,滾雪球般壯大。而曾經的大明軍,要麼在絕中崩潰,建制地投降流寇,要麼就效仿左良玉等人,擁兵自保,化為地方一霸。廣袤的國土上,烽煙,地方失序,朝廷的政令早已出不了京畿之地。放眼去,似乎也只有在山西寧武關一線苦苦支撐的周遇吉,麾下那支剛剛得到整頓和補給的寧武軍,還算是一支真正聽從號令、為大明戰的孤軍。
憂外患之下,風暴中心的崇禎皇帝,日子也並不好過。前不久在宮中遭遇的刺殺,讓他意識到自己的人安全都已無法保證,不得不將大量力用於整頓宮,清洗部。而他倚為臂助、用以對抗文集團的東廠和錦衛,雖然效率驚人,但也因其酷烈的手段和無孔不的監察,在大肆抓捕那些被視為“東林黨人”或“從逆商”的同時,也徹底得罪了天下的讀書人。
一時間,朝野上下,對皇帝的非議和譏諷達到了頂峰。原本那個被認為是勤政民、試圖中興的君主形象,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寵信閹黨”、“濫用酷刑”、“剛愎自用”的評價。甚至有人私下裡譏諷崇禎是“瘋王”,說他已經走火魔。天下的文人士子,對這個朝廷徹底失去了信任和信心,民間的風言風語更是四起,進一步搖着本已岌岌可危的統治基。
就在這種背景下,東廠的行並未停止。繼夜襲汪氏典鋪,查封其全部財產之後(此事已在街坊間引起嘩然),據從典鋪賬冊和相關人等口供中挖出的線索,東廠的矛頭,指向了京師着名的芝麓書院。這座書院,歷來被視為東林黨人在京師的重要據點之一,許多在朝的東林員都曾在此講學或與其關係切,院中的生員,也多以清流自居,時常議論朝政,抨擊時弊。
這一日,數十名東廠番役,在一名檔頭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來到芝麓書院門前,聲稱奉旨捉拿幾名涉嫌與“汪氏典鋪案”及“妖言眾”有關的生員。
書院的生員們平日里自視甚高,又素來看不起廠衛這些“鷹犬”,哪裡肯束手就擒?他們立刻聚集起來,堵在書院門口,與東廠番役發生了激烈的對峙。
“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閹黨爪牙,竟敢擅闖聖人書院,捉拿無辜士子!還有沒有王法了?!” 為首的幾個生員義正辭嚴地喝道。
他們人多勢眾,又佔據着道德高地,面對東廠番役,竟毫無懼。甚至有幾個膽大的,還故意做出手舞足蹈、捶頓足的誇張姿態,高聲呼喊:“廠衛欺負讀書人了!廠衛要堵天下悠悠之口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他們顯然是想打悲牌,利用圍觀百姓的同心,煽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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