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他在府衙翻閱魚鱗圖冊，想要統計荊州的耕地總數，剛翻了幾頁，臉便沉了下來。

那圖冊是用厚實的桑皮紙裝訂而，紙頁泛黃髮脆，邊緣磨損嚴重，上面用小楷麻麻地記錄著每一塊田地的歸屬、面積和等級，蓋着荊州府的朱紅大印，還有經手吏的簽名，墨跡或深或淺，看得出是歷年累積下來的。

“章華寺名下有田產五萬畝，皆是上好的水田，旱澇保收；鐵寺三萬畝，多是靠近河流的田，土壤沃；承天寺兩萬餘畝，涵蓋了荊州城西的半片丘陵，盛產茶葉；觀音寺一萬八千餘畝，全是旱澇保收的地，種着水稻和小麥……”朱樉越念臉越黑，眉頭擰了死疙瘩，最後猛地將圖冊“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都濺了出來，濺在白的宣紙上暈開大片墨痕，如同綻開的黑花。他指着圖冊，怒視着一旁侍立的陳震，厲聲質問：“這麼大的事，你陳震居然敢瞞不報！這些寺廟佔了荊州近一半的耕地，百姓們無田可種，只能淪為佃戶，被他們層層盤剝，收着五以上的地租，你為推，掌管刑名，難道看不見嗎？是不是收了這些禿驢的好，故意包庇他們？！”

陳震被罵得狗淋頭，臉慘白如紙，“撲通”跪倒在地，雙手按在地上，頭埋得極低，肩膀微微抖：“殿下息怒！下絕不敢包庇！只是這些寺院背後的勢力太過龐大，下實在不敢貿然聲張啊！”

他的聲音帶着一抑的抖，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痕，很快又被新的汗水覆蓋。

一旁的右長史宋禮實在於心不忍，連忙上前躬解圍，聲音小心翼翼，還不忘左右張了一眼，生怕被外人聽見，彎腰的弧度幾乎要到地面：“大王息怒！陳大人也是不由己。

這章華寺原為楚靈王章華台址，原名章台寺，後來由楚王殿下出資百萬貫改建，如今與漢歸元寺、當玉泉寺並列為湖廣三大禪林，香火極盛，信徒遍布湖廣各州府，連藩王都時常來進香；鐵寺則是唐代孝大姑、二姑為父鳴冤無果，投爐自焚化為鐵像而得名，唐太宗特意下詔建祠表彰其孝行，後來由遼王殿下出資擴建為寺，是本地唯一的尼姑庵，連宮中嬪妃都時常捐贈香火錢，送來綾羅綢緞；承天寺更是荊州僧綱司的衙門所在，掌管着湖廣南部的僧尼事務，背後的金主乃是臨安公主、懷慶公主的母親，曾寵冠六宮的孫貴妃，當年孫貴妃在世時，每年都會給承天寺捐贈上萬兩白銀，還賜了不珍寶；至於這觀音寺，還跟大王您有着不小的淵源……”

“胡說八道！”朱樉猛地拍案而起，腰間的玉帶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玉扣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廳格外刺耳。

他指着宋禮，怒聲罵道，唾沫星子飛濺：“老子自小便在秦地長大，除了京城的大相國寺，從未踏足過其他寺院，什麼時候跟觀音寺的這幫禿驢有過來往？你可別往我上潑髒水！”

宋禮嚇得一哆嗦，連忙低聲音，湊到朱樉耳邊，如同狗般小聲解釋，氣息都不敢太重：“大王有所不知，觀音寺的萬壽寶塔，乃是徐王妃特意出資修建的，為的是給皇後娘娘消災祈福，塔的每一塊磚都是王妃親自挑選的窯貢品，燒刻着‘祈福’二字，塔還供奉着皇後娘娘的玉佩，由高僧日夜誦經加持。

此外，開聖寺是郢王殿下所建，紀山寺由湘王殿下捐銀重修，白齊庵背後是魯王妃的娘家……這些寺院背後，要麼是藩王殿下，要麼是後宮嬪妃，個個都得罪不起啊！陳大人也是怕怒宗室，引火燒，才不敢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