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雪睫一，忽然想起阿娘臨終前攥着的手說“織錦要活”。

那時只當是病中囈語，此刻着顧承硯發亮的眼睛，突然懂了——真正的活，不是守着機杼不出錯，是讓每經線緯線都能自己找回家。

“去把染房的老周頭請來。”顧承硯鬆開手，轉抓起案上的狼毫，筆尖在宣紙上洇開墨點，“讓他把靛藍染缸的溫度調低兩，草木灰的量減三分。要讓布面的經緯鬆些，再鬆些——”他抬頭時眼底有火在燒，“要讓雨水能滲進去，讓船工的手能出紋路，讓織娘一上手就知道‘這布走岔了道’。”

蘇若雪轉時銀鐲輕響，正撞上進門的青鳥。

這男人向來板着的臉今兒竟帶了笑：“東家，杭州分號傳來消息，餘杭鎮的茶棧自發掛了塊‘退布’的木牌，說‘布了送這兒，晾了雇挑夫送回上海’。”

顧承硯的筆“啪”地落在硯台里，墨濺在青布長衫上。

他抓起桌上的賬本翻到運輸記錄頁，指尖劃過杭州、蕪湖、南通三個地名——正是三個月前布卷異常迴流最頻繁的三地。

“讓各分號的賬房留意，”他迅速在賬本上畫了三個圈，“每收到十匹退布，就給退布點送兩斤鹽。要讓他們知道，布回家，是樁有面兒的事兒。”

青鳥領命轉，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還有件事。”他從懷裡出張染着茶漬的紙，邊角燒得焦黑，“碼頭的線人截了封沒燒完的報，說是‘江南有怪，布自己往回淌’，日方要派‘白梅’小組來查。”

顧承硯的拇指挲着報邊緣的焦痕，突然笑出聲。

他扯過張報紙鋪在桌上，蘸着墨在分類廣告欄寫下：“誠收舊布，不論破損，一尺換半斤米。”筆鋒一頓，又添了句“米在法租界福興米行領，憑布換票”。

“若雪，”他抬頭時眼裡閃着狡黠的，“你說那些在弄堂里撿煤渣的阿婆，要是知道舊尿布能換米，會翻出多箱底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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