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沈仲明泛紅的眼尾，突然覺得這張笑臉比松本的鷙更可怕——因為他知道，當一個人開始懷念自己的過去時，往往意味着，他藏着更見不得的現在。

酒盞里的琥珀晃出細碎的，沈仲明的話像把鈍刀，正剖開顧承硯心裡那層裹了三年的繭。

“當年我帶着三十七個紡織工，在閘北租了半間倉庫搞‘鷹眼’——”沈仲明夾起塊糖藕，糖霜簌簌落在月白長衫上，“說是要盯着洋布的價碼，盯着日商的貨，盯着咱們自己人別當骨頭。”他突然笑出聲，翡翠扳指叩了叩桌沿，“後來松本商事的人捧着銀票來，說‘沈老闆的眼睛太利，刺得人睡不着’。”

顧承硯間發苦。

他想起松本商事那本檔里，“鷹眼計劃”四個字被紅筆圈了三圈，旁邊批註着“需清除患”。

原來李振邦在巡捕房喊的“我只是替人頂罪”，指的竟是這個——真正的盤手，此刻正晃着酒杯，把當年的熱熬了杯餿酒。

“林老闆發什麼呆？”沈仲明突然傾，酒氣裹着檀香撲過來，“這世道，要麼被人當槍使，要麼把別人當槍使。”他的拇指挲着扳指上的裂紋，“就像李司長，他以為自己握着走私路線圖是塊寶，其實啊……”

“是塊引火的炭。”顧承硯接口，聲音平穩得像算珠落盤。

他着沈仲明瞳孔微的瞬間，知道這隻老狐狸終於了爪尖——李振邦之死，果然是沈仲明為了斷尾。

子夜的江風灌進雅間，吹得燭火噼啪作響。

顧承硯攥着酒杯的手青筋微凸，袖中那方記錄著“夜曇”特徵的紙角，正隨着心跳一下下着掌心。

次日清晨，漢口碼頭飄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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