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無影很是的接過小瓷瓶，隨即告辭離開了，他可不想被那聽風人察覺到什麼異常。

薛無影離開後，房間里似乎還殘留着他上那淡淡的腥與鷙混合的氣息，像不散的幽魂。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終於穩定下來，將卓然易容後礪的側臉映在斑駁的牆面上，明暗不定，彷彿有無數心事在影里沉浮。

他靜坐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姿拔如松，彷彿一尊泥塑，唯有耳廓微不可察地了，像警覺的獵犬捕捉着風中的異。確認窗外除了風雪呼嘯再無其他聲息——薛無影確實走了，而且走得乾淨利落，足尖踏雪竟沒留下半分深痕，也沒有被任何人綴上。這份匿的功夫，不愧是當年令江湖聞風喪膽的殺手之王。

“噬心蠱……葉鼎天……崑崙山脈……一網打盡……”卓然低聲重複着這幾個關鍵詞，聲音得極低，幾乎要被風雪吞沒。手指無意識地在糙的桌面上划，留下幾道淺痕。薛無影帶來的信息，有些在他預料之中，比如葉鼎天對崑崙龍脈的覬覦；有些則着蹊蹺——葉鼎天讓薛無影去召集舊部，表面看是增強實力，意圖在崑崙山脈設伏，畢其功於一役。但這太不像葉鼎天一貫的行事風格了。那老魔頭狡詐多疑，對誰都如對蛇蠍，從不完全信任，尤其薛無影這種因蠱制的“刀”，更不會輕易讓其掌握太多實質力量，除非……

除非這是一步“明棋”，意在試探薛無影是否真心歸附，或者，另有更深的目的，比如用這招吸引所有人的目，好讓真正的殺招在暗歸附布下。

“崑崙山脈……那裡地形複雜，冰川縱橫，確實易於設伏，也易於藏。”卓然眼中閃過一冷嘲，指尖在桌面重重一點，“葉鼎天定然會不惜代價做拚死一搏的，到時各路人馬雲集，他若想渾水魚，倒是個好機會。”他角勾起一抹譏誚，“要麼是他狂妄過頭，要麼就是……這本就是個幌子，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幌子。他真正的殺招，或許藏在別，正等着我們移開視線的那一刻。”

他站起，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隙。凜冽的風雪立刻灌了進來，帶着刺骨的寒意，颳得臉頰生疼。遠，沉沉的夜幕下，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雪中搖曳，如同鬼火般忽明忽滅。薛無影就是消失在那片黑暗與風雪之中，去執行一個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任務，也賭上了他自己的未來。

“薛無影……希你這次，是真的想通了，否則定要讓你知道我的手段。”卓然低聲自語，指尖在窗沿凝結的冰棱上輕輕一，冰棱應聲而斷。他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尤其是薛無影這樣反覆無常的角。但眼下，薛無影是破局的關鍵棋子。利用他，控制他，也要防備他。那瓶“驚蟄散”既是誠意，也是枷鎖——它能制噬心蠱，但若用法不當，劑量稍多，便可能提前激發蠱蟲的凶，讓他痛不生。這其中的分寸，只有卓然自己清楚。

他輕輕合上窗戶，轉回到桌邊，迅速收拾好紅雲白龍劍，又仔細檢查了房間，用布巾抹去桌面的划痕，將油燈的燈芯撥得更暗——任何可能暴的痕迹都不能留。易容的偽裝依舊完好，灶灰調的着風霜，顴骨的暗紅凍瘡膏栩栩如生，他現在還是那個走南闖北、唯唯諾諾的貨郎“老陳”。

沒有驚客棧任何人，卓然如同一個真正的、趕早路的苦力，佝僂着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融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與風雪中。他沒有直接去找太真道長和天火神劍，那兩位前輩一正氣難掩，目標太大，且很可能已被葉鼎天的眼線盯上。此刻匯合，無異於自投羅網，弊大於利。

他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輕響，很快又被新雪覆蓋。對寒冷和他彷彿毫無所覺，赤蛟氣息在緩緩流轉，化作暖意護着經脈。約莫半個時辰後，他來到城西一破敗的龍王廟附近。這裡是城裡有名的貧民窟，污水混着雪水在泥濘里流淌，乞丐和流浪漢蜷在廟檐下，裹着破爛的草席。空氣中瀰漫著一複雜的味道：霉味、尿味、還有劣質酒水和食殘渣的酸腐氣，嗆得人鼻腔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