舫的喧囂忽然遠去。李年看見自己躺在湘江邊的蘆葦叢里，白髮散在混着沫的江水中。岸邊有孩用木枝在沙地上寫詩，依稀是“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殘句。

“我要這曲子傳下去。”笛上的裂紋滲出暗紅，“傳過戰火，傳過世，傳到......”他忽然哽住，想起那日長安陷落時，梨園弟子們把琴譜吞進肚裡的模樣。

青衫人展開甲，甲骨文在月下蠕如活：“星宿危月燕當值，典當人李年，以餘生壽數換《江南逢李年》傳世。”他指尖劃過李年眉心，“只是這曲子傳世之日，便是閣下命終之時。”

笛聲破空而起時，整條畫舫都在震。李年覺有無數銀針刺骨髓，將里的記憶弦。開元年間梨園的晨霧，天寶年間驪宮的夜宴，那些本該隨着安祿山鐵騎湮滅的盛唐音，此刻都化作尖銳的笛鳴。

節度使的琉璃盞突然炸裂，酒在《郁袍》的曲調中凝冰晶。舞姬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正隨着笛聲扭曲陌生的姿態——那是三十年前在興慶宮跳過霓裳羽舞的宮人模樣。

青衫人着星圖錯的夜空，二十八宿中的危月燕正泛起。當鋪樑柱上的地煞星紋悄然轉，第七十二道裂痕爬上朱雀方位的木樑。

李年的白髮以眼可見的速度變黑，皺紋如退般從臉上消失。他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梨園最高，手中紫竹笛染着新酒的香氣。但當他試圖那個幻影時，指尖卻穿過了正在腐朽的軀。

畫舫在黎明前沉庭湖。漁夫們說那夜聽見鬼哭般的笛聲，看見流星墜水中。只有個渾的老樂工爬上岸來，懷中抱着裂紋斑斑的紫竹笛。

大曆五年的深秋，杜子在潭州酒肆遇見李年。當那首《江南逢李年》從老樂工間溢出時，詩人突然淚流滿面——他分明聽見了岐王府里的牡丹香，崔九堂前的燕語呢喃，還有盛唐最後一魂魄在笛聲里燃燒的聲響。

李年倒在落滿銀杏葉的街角時，手中的紫竹笛化作飛灰。遠在長安的當鋪里，青衫人將一縷白髮系在危月燕星圖上，樑柱裂中傳出七十二地煞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