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三載（公元744年）

長安西市胡玉坊的波斯地毯浸着羊脂香，粟特商人薩保用獨眼比對賬本上的硃砂印。三年前他用右眼換得預見商機之能，此刻卻盯着賬簿上“安西都護府”字樣發怔——那正是他上月典當左眼時，幽冥當鋪掌柜用楔形文字寫下的詛咒4。

子夜，薩保着新換的琉璃義眼潛懷遠坊。這座供奉祆教神像的十字寺地窖里，二十八盞人魚膏燈照亮青銅算盤，掌柜的波斯長袍下擺沾着茲樂舞的琵琶弦。

“這次要換什麼？”儺面後的聲音帶着撒馬爾罕口音。薩保將駝隊運來的于闐玉髓倒在案上，玉石映出他空的左眼眶：“我要看穿安祿山那顆七竅心。”

青銅算盤突然迸出火星，掌柜拾起他典當右眼時的契書——那張用粟特文寫着“以目換利”的羊皮已爬滿：“你可記得每典當一，星宿樑柱便蝕一寸？”

薩保掀開襕袍，出腰間鎏金算袋裡三百枚波斯銀幣：“加上這些買你閉。”當票騰空燃燒時，他看見幽藍火焰中浮現安祿山跳胡旋舞的影，舞姿里藏着范鐵騎的殺氣。

七日後平康坊夜宴，新任范節度使的玉佩果然如預見般落。薩保搶先拾起時，琉璃義眼突然刺痛——那和田玉背面刻着契丹文“殺”字，與三日前預見的長安重合。

“義眼所見皆為倒影。”酒肆里茲舞姬阿依慕蘸着葡萄酒，在他掌心畫出祆教符咒。這曾被他用兩斛胡椒買下的奴隸，此刻過他空的眼眶：“掌柜沒告訴你？典當雙眼者，永世見吉凶卻難改因果。”

薩保碎夜杯，琉璃碎片扎進掌心。酒在波斯地毯上匯河倒影，映出他右眼預見路商隊遭劫、左眼卻見自己向安祿山獻計的猙獰畫面。二十八枚星宿算珠在意識深作響，那是幽冥當鋪在收取“三不收”外的利息。

秋分，河西走廊的駝鈴驚起沙州烽燧的寒。薩保的商隊滿載拂菻玻璃穿越戈壁，雙瞳預見在此刻撕裂——右眼顯示敦煌守將笑臉相迎，左眼卻見烽火台下埋伏着回紇刀客。

“停！改走黨河冰道！”他嘶吼時，琉璃義眼突然滲出黑。商隊執事驚恐地發現，三十峰駱駝不知何時已換紙紮牲口，馱着的“玻璃”分明是森森白骨。

阿依慕在風沙中舉起祆教聖火鏡，鏡中映出掌柜正在幽州城頭與安祿山對飲。薩保這才驚覺，自己雙瞳預見的能力早被拆分兩半——右眼歸當鋪，左眼歸安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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