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脊樑_第391章 葬禮(1)
天佑二年,臘月,開德府,秦王府。
朔風卷着雪沫,扑打着王府外新掛的層層白幡,獵獵作響。昔日朱門閉,府前街巷被府悄然肅清,凈水潑街,黃土墊道,卻阻不住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悲戚與肅穆,如同無形的水,瀰漫在整個濮城的上空。府,目所及,皆是一片縞素。高大的靈棚已然搭起,靈位高懸,上書“顯考陳公守拙府君之靈位”,香煙繚繞,燭火長明。哀樂並非喧囂的嗩吶,而是由專門的樂工演奏着低沉、莊嚴的雅樂,更添幾分凝重。
發喪之期既定,各方弔唁之人,絡繹不絕,其陣容之顯赫,關係之複雜,堪稱開德府百年未見之景象。
辰時初刻,首批抵達的,是來自南洋的柳氏族人。 柳德柱作為陳太初生母一族的代表,率領數十名族中子弟,皆着素服,神肅穆,乘船換馬,風塵僕僕而至。他們獻上的輓聯以極品白綾為底,金書寫,文辭古雅哀切:“鶴駕遽西歸,痛失椿庭,南海波寒空泣;雁行中斷序,哀深葭末,濮月暗共招魂。” 柳德柱至靈前,並未因姻親關係而僭越,而是嚴格依賓客之禮,焚香,三叩首,進退有度,彰顯大族風範。陳太初着麻孝服,由陳忠和攙扶,以主家份鄭重還禮,雖悲痛難抑,禮數卻一不苟。
隨其後的,是真正的老街坊、老兄弟。 老漁夫王老倌(王奎之父)與王鐵匠,兩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家中小輩的攙扶下,巍巍地走來。他們不送輓聯,只帶了幾筐自家曬的魚乾、新打的幾件鐵家什,說是給老哥哥路上用。至靈前,未等司儀唱喏,王老倌便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道:“老哥哥!你怎麼就走在我前頭了!當年清河邊的茅草屋,咱倆對酌的燒刀子,你都忘了不?!” 王鐵匠亦是捶頓足,悲聲哽咽。陳太初急忙上前,與陳守誠一同將二老扶起,以平輩兄弟之禮相待,引室歇息。此此景,真切質樸,遠比那些華輓聯更令人容。
陳氏宗族之,凡五服以的近親子弟,無論長,皆披麻戴孝,跪列靈堂兩側,充任孝子賢孫。 哭聲此起彼伏,無論真心假意,至在形式上,維繫着家族的面與團結。陳德勝、陳華啟等核心子弟,更是裡外忙碌,負責接待、引導,儼然族中棟樑。
巳時前後,一批份特殊的人陸續抵達。 呂宋漕幫幫主羅五湖,一黑,僅帶兩名隨從,悄然而至。他至靈前,不言不語,只深深三揖,執禮極恭,完全以後輩自居。其雖為江湖巨擘,然在陳太初這尊真神面前,姿態放得極低。流求總督染墨本親至,被陳太初以“路途遙遠,總督職責重大”為由婉拒,改由其長子代表前來,所攜祭禮厚,禮儀周全。
更令人側目的是,一些滯留汴梁、尚未離去的古里、波斯等地豪商,竟也聞訊趕來。他們雖不信奉中華喪儀,卻皆鄉隨俗,着素服,奉上厚禮,在靈位前行鞠躬禮,態度謙卑。其意不言自明,乃是藉此機會,向權勢日隆的秦王陳太初示好。
臨近午時,場面陡然推向高。 平章政事、當朝首相何栗,竟輕車簡從,親自抵達!他一素服,面容沉痛,步履沉重地走至靈前。上香完畢,他並未立即退下,而是着棺槨,竟放聲痛哭,哭聲悲切,聞者落淚。眾人皆以為首相大人是念陳老太爺養育秦王之功,唯有湊得近些的陳太初,約聽到他夾雜在哭聲中的喃喃自語:“… … 陳公… … 何栗對不住您啊!若非… … 若非我瞞世子消息… … 您老或許… … 或許不至如此… … 我之過也… …” 此言雖輕,卻如重鎚敲在陳太初心上,他目微凝,卻未聲,只上前扶起何栗,溫言勸。
未時剛過,最大的排場降臨。 太子趙湛,代表病中的皇帝趙桓,全套東宮儀仗,浩浩而來!太子親臨臣子家喪,在本朝實屬罕見。趙湛年紀雖輕,卻舉止得,在司儀引導下,於靈前肅立,依禮作揖,代父致祭,宣讀祭文。此舉無疑向天下宣告了皇室對陳家的極致恩寵與對陳太初的絕對倚重。全場賓客,無論份高低,皆屏息凝神,到了無形的皇家威與陳氏如今如日中天的權勢。
祭奠活持續整日。 由於陳家祖墳距離府城有段路程,墓室修建、布置需時,直到傍晚時分方才準備就緒。期間,王府在外院搭起棚子,開設流水席,款待前來幫忙的族人、鄉鄰、以及各府僕從。席面不算細,大盆的燉、蒸魚、時蔬、管夠的米飯饅頭,卻讓平日難得見葷腥的幫忙之人吃得酣暢淋漓,也算是對眾人辛苦的一種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