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初夏。

陝西的黃土高原在經歷了一場浩劫之後，終於勉強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綠意，如同一個重傷初愈的病人，掙扎着顯出些許生機。

然而，這生機之下，掩蓋不住的依舊是滿目瘡痍與深植於大地理之中的痛苦嗚咽。

道上，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在數名面無表、着普通號服兵丁的護衛下，不疾不徐地向東行駛。

車碾過尚未完全修復、依舊坑窪不平的土路，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吱呀聲響，彷彿應和着這片土地無聲的。

車簾掀起一角，海瑞那張黧黑、枯槁卻線條愈發朗如石刻的臉龐顯出來。

他並未穿着欽差袍，只是一洗得發白、甚至打了兩個補丁的布直裰，目沉靜地掃過車窗外掠過的景象。

劫後餘生的村莊，零星有炊煙升起，卻難見往日犬相聞的喧鬧。

田畝間，有農人佝僂着軀，在稀稀拉拉的禾苗間艱難勞作，臉上看不到多喜悅，只有一種被巨大災難磨平了所有緒的麻木。

遠山樑上，依稀可見地震撕裂的猙獰傷口和坡後的黃土，如同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一些簡易的窩棚區依舊存在，那是朝廷賑濟、以工代賑的果，卻也無聲訴說著許多人依舊無家可歸的慘淡現實。

海瑞的眉頭鎖着，那雙眼眸深，不再是離京時的純粹憤怒與激昂，而是沉澱下了一種更深沉、更複雜、近乎悲涼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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