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斯把雪茄叼在角，煙頭朝上，灰白的煙灰積了長長的一截，隨着他走路的節奏一一的，隨時要掉下來。他繞過桌子朝拉斐爾走過去的時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拍在地面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響，不不慢的，像一個已經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擺好了位置、只等着對手落子的棋手。他走到拉斐爾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離，近到拉斐爾能聞到他上那雪茄和硝煙混在一起的、辛辣中帶着一焦糊的氣味。托雷斯出手，手掌落在拉斐爾的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不輕，發出兩聲悶響，像一個人在拍打一床剛曬好的棉被，想把它拍得更蓬鬆一些。他的角咧開了，出一排被煙熏得微微發黃的牙齒，臉上的表從剛才那種嚴肅的、繃的、像是一被拉到了極限的弓弦的狀態，變了一種鬆弛的、甚至有些過分的、像是一個商在跟冤大頭討價還價時才會出的笑容。大牙在外面，在日燈下白得有些刺眼。

“哈哈哈——拉斐爾兄弟，我們接着談判吧。”托雷斯的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到。拉斐爾的臉沉了下來。不是那種被人辱之後的漲紅，是一種更冷的、更暗的、像是一塊鐵被放進了冷水裡，從燒得發紅的狀態迅速冷卻下來之後，變的那種鐵青的灰。他的眉頭鎖着，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抿了一條線，抿得都看不見了，只有一層薄薄的、青白的皮在一起。他的目從托雷斯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後的三個人上——帕維爾閉着眼睛，尼基塔低着頭，康斯坦丁抬着頭。三個人被反綁着雙手，跪在地上，後站着荷槍實彈的希斯頓士兵，槍口指着他們的後腦勺，黑的，像三隻閉不上的眼睛。

拉斐爾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這幾個人能聽到。他問了一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碎碎的，的，帶着一從胃裡翻上來的、酸的、灼熱的東西。尼基塔的張了一下，上那道裂開的口子又滲出了，珠從傷口裡冒出來，順着下往下淌，滴在他的軍裝前襟上。他的舌頭在口腔里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說出的話含混不清，像一個人在裡含了一顆滾燙的石頭，舌頭被燙得了回去，聲音從嚨里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完整的句子了，只是一串破碎的、斷斷續續的音節，沒有人能聽懂。

帕維爾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滿了細的紅，眼底有一層青灰的、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才會有的影。他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只是一眼，很快，短到像是眨了一下眼，但那個眼神里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責怪，不是埋怨，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翻到了一頁不想翻到的舊賬、但賬本已經打開了、合不上了的那種無奈。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他的腔里被出來，帶着一種沉重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下墜的質，沉甸甸地落在了地上。

康斯坦丁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後，繩索在手腕上纏了好幾道，打了兩個死結。他的頭髮還是那樣蓬，灰藍的髮從額前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他沒有去撥。他沒有低頭，沒有躲避拉斐爾的目。他看着拉斐爾，目里沒有歉意，沒有請求，沒有解釋，沒有“我有苦衷”的那種閃爍。坦的，像一片被風吹乾凈了的、什麼都沒有的天空。他的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不是說不出來，是不想說。不想解釋，不想辯解，不想在這個時候說任何可能讓拉斐爾更難做的話。

拉斐爾把目從他們上收了回來。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那顆在戰場上千錘百鍊的、像一台的計算一樣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把所有的變量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佔領區撤到溶需要多長時間，從溶撤到海邊需要多長時間，從海邊突圍需要多長時間，林的援軍還有多久會到，托雷斯能給他多時間，他說“不”的後果是什麼，他說“好”的後果又是什麼。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加了一遍，減了一遍，乘了一遍，除了一遍。答案是一樣的，不管怎麼算，結果都一樣。

“好吧。”拉斐爾的聲音從那口長長的、被了很久的氣里浮上來，像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氣，那口氣不是輕鬆的，是劫後餘生的，是“我還在，我還活着，還沒有到絕路”的確認。“接着談判。”

托雷斯把手從拉斐爾的肩膀上收了回來，退後了半步，雙手叉抱在前，歪着頭看着拉斐爾。他的角還掛着那個笑容，但那個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笑容是商的笑容，是“我來宰你了”的笑容。現在的笑容是獵人的笑容，是“獵已經進了包圍圈，我可以慢慢收拾它”的笑容。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像一顆一顆石子被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談判是要談判。但是我們之間的易——”他停了一下，把叼在角的雪茄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煙頭上積了長長一截的煙灰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他的靴面上，灰白的末在他的黑靴面上格外顯眼，他沒有低頭去看。“得稍微修改一下了。”

拉斐爾的眉頭皺得更了，眉心那道豎紋已經深到像是被人用刀刻出來的，刻完了之後又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讓那道紋路永遠也消不掉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輕，但那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很清楚。

“你要怎麼修改？”拉斐爾的聲音是平的，和他在廣播里喊話時的那種不急不慢的、像在茶館里跟朋友聊天時的調子一模一樣。但他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沒有再叩下去。

托雷斯把雪茄舉到邊，吸了一口。這一次他吸得很慢，煙頭的在黑暗中緩緩地變亮，從暗紅變了橘紅，又從他離開的那一刻開始緩緩地變暗，從橘紅變回了暗紅。他把那口煙含在肺里，含了很久，久到站在他旁邊的赫爾曼以為他要嗆出來了，他吐了出來，煙霧從他鼻孔和角同時湧出，在他面前形了一團灰白的、久久不散的雲。他過那團雲看着拉斐爾，眼睛眯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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