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聲在走廊里炸開了。不是電影里的那種“轟——”，是更快的、更乾的、像是一塊巨大的玻璃在耳邊被人猛地摔碎了一樣的聲響。聲音從炸的中心點向四面八方擴散，撞在牆壁上，折回來，又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又折回來，在走廊里來回彈了無數次，把所有人的耳朵都灌滿了。彈片從彈中飛散出去，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看不見的、鋒利到極致的鐵砂。一片彈片打在了一個葉塞尼亞士兵的口，他在炸發生的那一瞬間還在跑，彈片擊中他的時候他的猛地往後仰了一下，像被人從正面推了一把，然後他倒了下去，後腦勺磕在地上，雙還保持着奔跑的姿勢，彎着，膝蓋朝天，像一隻被人翻過來的甲蟲。另一片彈片打在了一個士兵的脖子上，他的嚨在那一瞬間被切開了一道口子，從傷口裡噴出來，噴了他邊戰友一臉。那個被噴了一臉的士兵愣在那裡，張着，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自己的戰友捂着嚨倒下去，從他的指間湧出來，在地上匯了一小攤。他蹲下去想扶他，手到一半，不知道該扶哪裡。

尼基塔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響着，像有幾千隻蜂在他的耳道里同時扇翅膀。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覺到地面在震——有人在跑，很多人在跑，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的震通過他的手掌和膝蓋傳進了他的。他撐着手臂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在地上，一隻手扶着牆，另一隻手去掉在地上的步槍。槍還在，槍管上沾了灰，他用袖子了一下。帕維爾躺在他旁邊，眼睛閉着，張着，口在起伏——還在呼吸。尼基塔在他臉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輕，啪的一聲。帕維爾的眼睛睜開了，瞳孔有些渙散，瞳孔在尼基塔的臉上聚焦了幾次才對準了。他的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但從形能看出他說的是“沒事”。

尼基塔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帕維爾的有些發，站起來的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但很快就穩住了。他彎下腰，撿起了自己的手槍，看了一眼彈匣，彈匣還在，沒有摔掉。他把槍回槍套，手在槍套上按了一下。

“他們就在前面——追——”帕維爾的聲音從尼基塔的後面傳過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厚棉布在說話。尼基塔聽不太清，但他看懂了帕維爾的形。

他端起了槍。

停火線上的對峙還在繼續。托雷斯站在桌子這一邊，拉斐爾站在那一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米，但中間隔着的東西比三米多得多。兩邊的士兵還舉着槍，沒有人放下，也沒有人開火。槍口在雙方的陣地之間互相指着，黑的，像一隻只張開了的、沉默的、隨時會咬下去的野。

炸聲從走廊的深傳了過來。不是一聲，是一聲炸開了之後餘音拖了很久，悶雷一樣地從地下湧上來，從牆壁的裂裡出來，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里灌下來，從每一個方向同時湧進這條停火線的走廊，灌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托雷斯的在那一瞬間繃了，像一個正在被人拉開的彈簧，所有的在同一時間收，手臂上的青筋暴了起來。他的目從拉斐爾的臉上猛地移開，移向炸聲傳來的方向，移向那個方向的走廊深。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了，像一隻在黑暗中突然被晃到了眼睛的貓，瞳孔猛地了兩個極小的黑點。

他轉回頭，盯着拉斐爾。“不是說好停火的嗎？你的人先了。”

拉斐爾的表也變了。不是托雷斯那種繃的、警覺的、像是一弦被猛地拉到了極限的變，是一種更困的、更不安的、像是什麼事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正在努力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的變。他的眉頭皺在一起，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從口袋裡了出來，垂在側，手指微微蜷着，沒有槍，但離槍很近。

“怎麼可能？”拉斐爾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不是心虛，是那種被人冤枉了之後本能地想要自證清白時的聲調。“我可是一誠實守信的人，說停火就絕對不會命令士兵發起進攻。”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很響，啪的一聲，像是在用這個作來強調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而且，你覺得我會蠢到讓士兵在這麼狹窄的地帶用手榴彈？”

托雷斯看着他的眼睛。拉斐爾沒有躲，他的目直直地迎着托雷斯的目，沒有閃爍，沒有偏移。兩隻眼睛對視了大約兩秒鐘，兩秒鐘之後，托雷斯把目移開了。他不知道拉斐爾是不是在說謊，但他相信了一件事——拉斐爾不會用一顆手榴彈在一條封閉的走廊里去攻擊一支他正在談判的部隊。不是因為拉斐爾是個好人，是因為拉斐爾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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