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心鏡表面泛起漣漪，如同一滴墨墜靜水。鏡中不再映燭火人影，卻顯出一座破敗的城隍廟。檐角蛛網布，供桌上的香爐里着三斷香，一個青衫書生正伏在香案上寫字，月過風的窗欞，在他肩頭落了層霜。

“這便是豫州城的書生？”西王母輕叩玉杯，眉間微蹙，“看這穿着，倒像是個寒門學子。”張興東沒說話，目死死釘在鏡中書生的筆尖上。只見那狼毫飽蘸濃墨，在黃表紙上落下第一筆：“叩首問青天，為何寒門子弟十載苦讀，抵不過士族子弟一句‘祖上餘蔭’？”

殿 suddenly 雀無聲。二十八宿的笛聲戛然而止，有個仙子的水袖懸在半空，忘了落下。心鏡中，書生的字跡如活般騰起青煙，竟在城隍廟上空聚麻麻的墨字，像無數只振翅飛的烏，要啄破這朗朗青天。

“陛下！”千里眼匆匆趕來，額間天眼泛着紅，“下界多地出現異象，長安城的孔廟突然冒黑煙，的書生們集夜觀星象，還有……”他忽然噤聲，因為看見玉帝抬手按在心鏡上，指腹過鏡中“天道不公”四字，竟在鏡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

素雪驚呼一聲，手中酒壺“噹啷”落地。殿中眾仙這才驚覺，玉帝掌心竟滲出鮮，染紅了心鏡邊緣的雲紋。那珠滴在冰蓮上，瞬間凝冰晶，里卻流轉着暗金的紋路，恰似被囚的閃電。

“原來……”張興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卻讓整個璇璣台都泛起震，“原來他們眼中的天道，是這樣的。”心鏡突然發出刺目金，鏡中場景極速變換——他看見昆崙山巔的雪終年不化，斷了多求道者的脊樑；看見東海龍宮的珊瑚枝上，系滿了寒門子弟投海前寫下的書；更看見自己的九龍冠上，每一顆珍珠都浸着世人的淚。

西王母猛地站起，玉簪上的明珠滾落，在階上碎八瓣：“陛下！這心鏡乃上古神，最能映照人心執念，你不可——”話音未落，卻見玉帝忽然笑了，那笑容比萬年玄冰還要涼，卻又帶着幾分釋然：“萬念聚於輝……原來朕這顆心，早被千萬人的念力灼出了窟窿。”

殿外忽然響起悶雷般的轟鳴，三十六重天的雲層竟在此時裂開一道隙，有金自隙中傾瀉而下，直抵璇璣台。張興東抬頭去，只見那金中約有萬千人影攢，每一張面孔都帶着期待與質問，恰似他初登帝位時，萬民仰首君的模樣。

“素雪，”他輕聲喚來侍，“把朕的《平天策》取來。”素雪愣了愣，才想起那是玉帝登基前寫下的治國方略，後來被封存在太虛幻境，早已積了厚厚一層塵埃。當捧着泛黃的捲軸回來時，卻發現玉帝已下九龍袍，只着一素白中，站在心鏡前，掌心的珠正一滴滴滲進捲軸。

“陛下，你這是……”太白金星駭然變。張興東抬頭，目越過眾仙，向裂開的雲層之外：“朕要重寫天道。”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天宮都為之震，心鏡中倒映出他的影，竟與雲端那道巨大的人面重疊在一起，“就從這個書生的《問天神疏》開始。”

此時，豫州城的城隍廟中，書生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珠滴在黃表紙上，竟將“叩首問青天”五字暈染赤。他抬頭向雨的屋頂，卻見一道金自天而降，在供桌上投下一行字跡：“明日辰時，可至昆崙山巔，吾當親見。”

書生了眼睛，以為是自己太過疲累產生的幻覺。可當他低頭時，卻發現方才寫下的奏疏已不知所蹤，案上唯有一片沾着水的桃花瓣，艷滴，恰似天際剛泛起的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