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進行到一半，鄭芝龍忽然站了起來，他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寶藍蟒袍，是幾天前從福建帶來備着覲見的，腰間系著玉帶，頭戴烏紗翼善冠，一張圓臉紅滿面，看着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好幾歲，他端着酒杯離席走到楊珅面前，忽然一袍角便要往下跪。

楊珅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鄭芝龍卻執意不肯，是單膝跪了下去，舉起酒杯齊眉，朗聲道：“吳王在上，老臣一拜，此番唐王能登基大寶，全仗吳王一人之力，老臣在福建，遠隔千里，未能為吳王分憂，心中慚愧。這一拜，是替福建數十萬百姓拜的，謝吳王保全了大明社稷。”

這套話說得太漂亮，讓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朱聿鍵都放下筷子看了過來。楊珅鬆開扶他的手，退後兩步，了這一拜。

鄭芝龍抬起頭來，眼中不知是真泛了淚還是酒勁上涌，聲音比方才更響亮了幾分：“老臣在海上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荷蘭人，葡萄牙人，日本人，沒有一個人能讓老臣服氣。今天見了吳王，老臣是真心服了。吳王從遼東打到江南，從一片石打到南京，每戰必勝，每勝不驕。不屠城，不掠民，不貪財，不好。這樣的人，老臣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往後閩海上下，吳王說往東，老臣決不往西。”

鄭芝龍這番話說完，也不等楊珅回話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底一亮，朝楊珅和朱聿鍵各鞠了一躬，這才退回自己的座席。

楊珅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看着鄭芝龍邁着四平八穩的方步走回座位，心裡暗暗給了三個字：老狐狸。

他早就知道鄭芝龍在福建是出了名的會做人，荷蘭人來了跟荷蘭人做生意，日本人來了跟日本人攀，明朝招安他當總兵，清朝南下他也觀。

今天這一跪一拜一番話，表面上是表忠心，實際上是當著新君和滿朝文武的面把他楊珅抬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也讓鄭家自己在新朝站穩了腳跟，他奉承了楊珅這麼多，歸到底是一句話：鄭家跟吳王綁定了，往後誰也離不開誰。

宴後，楊珅讓楊四安排鄭芝龍在南京守備府附近一獨棟宅院歇下，這是一座臨秦淮河的舊宅，原屬弘朝一位致仕的閣老，院子不大，但勝在清幽，窗前正對秦淮河的一回水灣，幾株老梅斜在水面上，花期剛過，枝頭還殘留着些許暗香。

鄭芝龍一邊打量着窗外的景緻，一邊讓從人把備好的禮抬進來，他這次上京帶了十幾口箱子，有金。有銀。有綢緞。有從呂宋運過來的紅珊瑚樹，還有一對鑲了寶石的安汶犀角。

“吳王，這些薄禮不敬意，老臣在福建待久了，沒什麼見識，就知道弄些笨東西。這幾箱金銀是福建今年的市舶稅余，老臣替朝廷先送過來了，還有這對珊瑚，是去年從呂宋運回來的，老臣自己都沒捨得擺，想着只有吳王才配得上。”鄭芝龍站在箱籠之間滿臉堆笑，說這話時眼睛眯月牙，像是在談一樁穩賺不賠的生意。

楊珅只掃了一眼便讓楊四收下了，“鄭公遠道而來，南京沒有別的，今晚我讓廚房多做幾個閩菜，給鄭公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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