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四月，閩江口的霧氣還沒散盡，馬尾的山坡上已經站滿了人。他們從福州城趕來，從長樂趕來，從連江趕來，有的坐船，有的騎馬，有的走路，天不亮就出發，就為了看一個儀式——福州船政新船塢竣工，第一艘國產炮艇下水。

林覺站在船塢邊上的高台上，手裡拿着一份電報，電報是陳立從南京發來的。他看了一遍，折好，揣進懷裡。他後是閩江，江水渾濁，帶着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緩緩流向東海。江面上，幾艘老舊的炮艇停泊在碼頭邊，船上的漆已經斑駁，炮管上纏着防鏽布。那是清朝留下的產，修了又修，補了又補，還在用。但今天，新的要來了。

福州船政的歷史，要從左宗棠說起。同治五年，閩浙總督左宗棠上疏朝廷，說“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師不可；整理水師，非設局監造船不可”。朝廷准了，船政在福州馬尾創辦，建了船塢。廠房。學堂，是中國第一家現代化造船廠。後來左宗棠調任陝甘，船政由沈葆楨接手。沈葆楨是林則徐的婿，辦事雷厲風行，幾年之，造出了“萬年清”。“湄雲”。“福星”等十幾艘兵船，還辦了船政學堂，分前學堂（製造）。後學堂（駕駛），培養了中國第一批近代海軍人才。嚴復。鄧世昌。詹天佑。薩鎮冰，都從這裡畢業。

中法戰爭那年，馬江海戰，船政水師幾乎全軍覆沒。馬尾港里的船被炸沉了，船塢被炸壞了，學堂被炸塌了。法國人的軍艦在閩江口橫衝直撞，老百姓在岸上看着，哭都哭不出來。那是福州船政最黑暗的一天。但船政沒有倒。沈葆楨死後，船政一代一代傳下來，造船的技，造炮的技，航海的技，都在。人死了，手藝沒死。手藝沒死，船政就還在。

民國之後，船政衰落了。北洋政府不管，福建軍閥不管，經費斷了，工人散了，機銹了。船塢里的水放幹了，長滿了雜草。廠房的門窗被人拆了當柴燒。學堂的課桌積了厚厚一層灰。直到陳立拿下閩省，派人來接管。周文從鴻基煤礦調過來，帶着幾個工程師，在船廠里轉了一圈，蹲下來了船塢壁上的花崗岩，站起來說：“能修。修好了，能用。”

修了一年。清淤泥，補船塢，修廠房，裝機。從桂林調來了一批新機床，從上海招來了一批老技工，從船政的老工人里請回來了一批老師傅。有的老師傅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背也駝了，但手還是穩的。他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銼刀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船政學堂也恢復了。前學堂培養造船工程師，後學堂培養航海軍。第一批學員只有幾十個人，都是從福建各地招的年輕後生，讀過幾年私塾，算學理底子好。教有的是船政的老人，有的是從海軍學校調來的，還有從英國請來的外教。學員們在學堂里學理論，在實習車間里學鉗工。鉚工。電焊，上老炮艇學航海。學舵。學打炮。他們年輕，學得快，眼睛里全是。

新船塢竣工的那天，船政門口掛了一副對聯，是左宗棠當年的手跡拓片：“以利用厚生為，以開務為用。”字是，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刻在木板上，刷了金漆。陳立沒來，但他發了一封賀電，電文很短：“福州船政，是中國海軍的搖籃。搖籃不能空。孩子要長大，搖籃要結實。”

下水的第一艘船，是一艘炮艇，排水量兩百噸，長四十米，寬六米，吃水一米五。裝一門七十五毫米炮，兩機槍，航速十八節。船不大，但意義不小。這是福州船政恢復生產後的第一艘產品，用的是鞍鋼的船用鋼，裝的是桂林兵工廠造的炮，設計圖紙是從系統里調出來的改進型“江防炮艇”，專門為閩江和近海巡邏設計。

鞭炮響了。工人們解開纜繩，拖船把炮艇慢慢拖出船塢。船進閩江，濺起一片水花，船晃了晃，穩住了。船頭的紅星旗在江風中展開，紅底金星，獵獵作響。岸上的人歡呼起來。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抹眼淚。一個老師傅站在船塢邊上，看着那艘船，老淚縱橫。他陳師傅，今年七十二歲，十五歲進船政當學徒，跟過沈葆楨造船。馬江海戰時，他在船塢里修船，法國人的炮彈落在江面上，濺起的水柱比桅杆還高。他沒跑，把船修好了。

“陳師傅，”林覺走過去，“您哭什麼？”

陳師傅了眼睛。“高興。幾十年了，船政又活過來了。左大人要是活着，也該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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