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

北京的冬天來得比南京早。

一月中旬，一場大風刮過，梧桐葉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葉掛在枝頭，在風裡瑟瑟發抖。邱姍早上出門的時候，被冷風嗆了一口，咳了好幾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着脖子往教學樓走。圍巾是深藍的，羊絨的，還是那年沈雋淞在北京遞給那條。洗乾淨了，疊在屜里放了很久，今年冬天翻出來戴上了。不是捨不得，是沒買新的。

姜宜看見的圍巾，說“好看，哪買的”。邱姍說“朋友送的”。姜宜沒有追問，但邱姍自己問了自己一句——“他算是朋友嗎？”不知道。朋友是常聯繫的，他們不是。朋友是無話不說的，他們也不是。他們之間隔着一層薄薄的、明的、不破的東西。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破了，裡面什麼也沒有。

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場雪。邱姍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路燈把雪地映橘黃，像一塊舊綢子。想起十二歲那年，南京也下了雪。站在理樓的走廊里，懷裡抱着雨，沒有敲門。那個下午學會了一件事——有些門，推不推都一樣。

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雪景，發給了凡毓華。“媽，北京下雪了。”凡毓華回：“多穿點，別冒。”又發給了楊釗，楊釗回：“姐，你那邊冷嗎？”邱姍說：“冷。”楊釗說：“那你別出門了。”邱姍笑了，沒有回。站在窗前，把那串十八籽從手腕上取下來，攥在手心裡。珠子被盤了很久，已經磨得很，溫溫的，在掌心，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期末臨近，課程都結了。邱姍每天泡在圖書館里，寫期末論文。選了一個題目——“文化外中的國家形象塑造：以國為例”。鄭老師說這個題目可以做，但資料要紮實。查了很多英文文獻，一篇一篇地讀，做筆記，列提綱。有些文章讀不懂，就反覆讀，直到讀懂為止。筆記本用了好幾本，每一頁都寫得麻麻。

有一天晚上，從圖書館出來，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呼出一口白氣，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像一團小小的雲。沒有撐傘，走進了雪裡。雪落在的頭髮上、肩膀上、圍巾上，沒有拍。忽然想起了沈雋淞。想起他站在多倫多的雪地里，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不知道他那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想，只是站在那裡，看着雪落。也是。他們之間隔着一整個太平洋和好幾年的時，但雪是一樣的。落在北京，落在多倫多，落在南京，都是白的，都是涼的，都不會等人。

春節那天，凡毓華打電話來，問吃餃子了沒有。邱姍說“沒有”，凡毓華說“那你自己包點”。邱姍說“不會”，凡毓華嘆了口氣，說“那你買點速凍的，煮一下總會吧”。邱姍說“好”，掛了電話，沒有去買。不是懶，是覺得一個人過節不值得大費周章。晚上，泡了一碗方便麵，加了一個蛋，兩火腸。面煮好了，端着碗坐在書桌前，一邊吃一邊看論文。方便麵的味道很沖，香料包倒多了，鹹得直喝水。但吃完了，湯也喝了。不是因為，是因為凡毓華說了要吃點什麼。覺得，吃了，母親就放心了。

春節前一天，邱姍收到了沈雋淞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邱姍看着那四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回了一個：“新年快樂。”發完之後，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再回。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看書。窗外的鞭炮聲很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不知道他在哪裡過年，和誰在一起。也不該知道。

沈雋淞在國外。

翻到論文的下一頁，是一篇關於國公共外的英文文獻，很長，麻麻的字。讀了第一段，沒有讀進去。又讀了一遍，還是沒有讀進去。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什麼都不想。想起那年元旦，在南京，凡毓華在廚房裡包餛飩，在旁邊幫忙。母親的手很暖，麵沾在臉上，笑像小花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父親還在，那時候還不知道沈雋淞是誰。那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不會發生。睜開眼睛，拿起筆，繼續讀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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