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海軍分隊的輕型巡防艦在清晨六點整拔錨起航。艦長老嚴，在舊時代海軍服役過十幾年，末日後被羅岳從東部沿海的廢墟里撈出來，重新塞進駕駛艙。他盯着海圖上被羅岳用紅筆圈了又圈的那片赤道附近海域，裡叼着一沒點火的煙斗，用指關節敲了敲海圖桌上那片標註着“深海熱泉區”的灰區塊，對站在旁邊的宋星遙和秦肆說，這片熱泉區下面的海底地形比陸地上的冰蝕還要複雜，噴口溫度能瞬間融化潛水服的封圈，下去的人必須嚴格按安全深度停留減，否則上浮時會得減病。

巡防艦後方跟着兩艘磐石海軍分隊的快速突擊艇和一艘補給拖船，拖船上裝載着GOC提供的深海無人潛航和幾組剛從城西基地培育室產線上取下來的高強度合金耐殼。葉蓁站在巡防艦後甲板上，用遠鏡掃視着海面，的科考船跟在艦隊最後方，船上所有衛星通訊天線全部切換為守夜人聯合加協議。沈辭的聲音從城西基地加頻道里傳過來，穩定而清晰，他正把H-0節點信號的最新追蹤結果逐條推送到巡防艦的主控屏幕上。

那幾條被手激活的東海岸舊通訊塔，在持續廣播HL信號一段時間後，於昨天深夜同時轉向，所有信號不再指向彼此，而是匯聚一條指向赤道附近海域的單向微波中繼鏈。鏈路的終點坐標與鈦鋼戒指上刻下的境外坐標完全重合，也與赤道深海熱泉區那座離線監測站的位置相差無幾。

“有人在熱泉區。不是自設備——我們捕捉到了人工調製信號的痕迹，有一個人在手作微波發，用和東海岸舊通訊塔相同的加協議向外發送握手信號。信號容己破譯，只有一句話——‘等待指令。H-1就位。’”沈辭把破譯後的明文投到主屏幕上，旁邊附着一組剛從聲吶浮標回傳的海底地形掃描圖——熱泉區中央那座最大的黑煙囪噴口旁邊，有一個明顯不屬於自然地貌的規則矩形影，尺寸和舊式軍用潛水掩完全一致。

老嚴把煙斗從裡出來，指着聲吶圖上那座矩形影對羅岳說，熱泉區海底的高溫水會嚴重干擾主聲吶的探測度，這玩意兒能在這種環境下被掃出來，說明它的外殼加了很厚的屏蔽層。這種級別的屏蔽層，在舊時代只有兩種設施會裝——核潛艇的秘補給站，或者深海生實驗室。

宋星遙站在海圖桌前，把父親日誌里那張全球擴散場等值線圖翻開，用指尖沿着赤道附近海域那條被父親用紅鉛筆反覆加深的傳播矢量線一路劃過去，最終停在熱泉區的位置上。父親在這條矢量線旁邊只寫了幾個字——“此區域衰減異常。未探明。”他從來沒有來得及探明。但他把坐標寫進了GOC的委託監測清單里。而沈鐸在水廠地下室那堆故障維修單背面，用鐵藍墨水畫的那條細電纜標記，末端指向的也是這片熱泉區外圍的舊式海底電纜接口。

“沈鐸和父親都知道這裡有東西。父親把它列為‘未探明’，沈鐸把它藏在維修單背面。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查——是因為他們查不起。那個年代沒有深海潛航，沒有GOC的極地監測數據，沒有牧羊人協議的驗證規則。他們只有一條舊電纜和幾組聲吶回波。”宋星遙把父親日誌合上放回防水袋，抬頭對羅岳說，現在我們有。

羅岳點了點頭，對老嚴下了“全速前進”的命令。巡防艦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艦艏劈開灰藍的海面，朝熱泉區方向駛去。海面上空的雲層正在變厚，積雲從東邊過來，把晨遮得只剩幾道淡金的隙。風浪漸起，艦開始輕微地搖晃。秦肆站在駕駛艙側翼的觀察平台上，用遠鏡掃視着前方海域。他右手的繃帶在出發前被老鬼重新換過，無名指的指甲還沒完全長好，但握槍的姿勢依然很穩。

艦隊在下午時分抵達熱泉區外圍。海面在這裡變得異常平靜，涌浪極長但浪高極低，海水的從灰藍變了某種介於墨綠與深褐之間的暗。空氣中瀰漫著一極淡的硫磺味，混合著海水蒸發後的咸腥。聲吶屏幕上，熱泉區海底的廓逐漸清晰起來——百上千座高低不等的黑煙囪噴口從海底拔地而起，高溫熱從噴口頂端湧出，與冰冷的海水接後迅速凝結濃的黑顆粒，在海底形一片綿延數公里的“黑煙森林”。

那座被聲吶掃出來的矩形影就嵌在這片黑煙森林正中央。它半埋在沉積里，外殼被硫化沉積層覆蓋得嚴嚴實實，但廓極其規整，邊緣的首角線條與周圍自然地貌格格不。最靠近它的幾座黑煙囪噴口被人為調整過方向，噴口朝向呈扇形散開，恰好把矩形掩上方的水域完全籠罩在一片由高溫熱和懸浮顆粒構的天然屏障里——任何未經授權的潛水一旦靠近，就會被高溫熱首接沖毀電子設備。

宋星遙站在主控屏前，看着聲吶圖上那座被黑煙囪圍在中間的矩形掩，對沈辭說：“把深海無人潛航的耐殼極限深度調出來，和這片熱泉區的噴口最高溫度做叉比對。如果噴口溫度超過殼耐極限，我們需要從側面繞過高溫層，從沉積較薄的東南角切。”沈辭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不到一分鐘就把比對結果投到屏幕上——東南角確實是沉積最薄、噴口度最低的區域，但那裡也是聲吶信號衰減最嚴重的位置，潛航一旦進就幾乎與艦隊失去聯繫。

“聲吶盲區。潛航進去之後，我們只能靠它自己的慣導航系統，任何遠程控都不可行。”沈辭說。宋星遙轉頭看向葉蓁，問潛航上有沒有搭載自主避障程序。葉蓁說GOC的深海潛航搭載了舊時代最先進的自主導航模塊，可以在失去外部信號後繼續執行預設任務，但模塊的算法是幾十年前寫的，從來沒有在熱泉區實地測試過。說完拉開椅子在控制台前坐下來，老式軍大的下擺被艦艙里的冷氣吹得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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