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杜總兵負責部署。兩路佯同時進行，錦州方向的騎兵由方應乾配合，從大小凌河哨堡調弩手掩護騎兵外圍；寧遠方向的騎兵由馬世龍配合。每路各設三營地，每日換巡哨路線，不攻城，不放炮，專打外圍斥候。讓城裡的喀爾喀守軍看見城外到都是明軍騎兵的影子。”楊昭又在圖上錦州和寧遠北面各畫了一道虛線，標註了佯路線，然後把筆擱下，“蒙古各部歸附的消息走之後，廣寧城裡的喀爾喀守軍就會知道，他們的老家己經不在林丹汗手裡了。那時候就算林丹汗想守，他手下的人也不想替他死。”

馬林把煙袋鍋從裡拿下來，把算盤翻過來往桌角一擱，忽然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遼王千歲，林丹汗的事可以緩圖，但京城的風己經變了。萬曆皇帝駕崩，新天子登基，前些天邸報送到遼時，京里正在大賞九邊。老夫核對戶部撥下來的賞銀清單，發現遼東的數目比別鎮多了不——新天子特批的。”

殿里沉默了一瞬。萬曆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遼東時，楊昭正在蘇子河畔查看甘薯試種田，皇太極剛從科爾沁出使回來，莽古爾泰和阿泰還蹲在渾河屯墾區指揮挖引水渠。消息是李如柏從旅順口海路收到的——登州來的海商帶了邸報，邸報上寫着：萬曆西十八年七月，神宗駕崩，皇太子朱常即位，改元泰昌。

楊昭放下炭筆，問了馬林一句：“邸報上除了大賞九邊，還說了什麼？”

“新天子用詔的名義罷免了萬曆朝最後幾年派往各地的礦監稅使，從帑撥了二百萬兩充邊賞，其中遼東九邊各鎮將士都有份。這二百萬兩從太倉銀庫劃撥，先到各鎮總兵府再分發下去——杜總兵你營里應該己經收到了。”馬林翻開賬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工整的館閣記錄著泰昌元年八月戶部撥付遼東邊賞銀的數額和各營收訖清單。杜松在旁邊點了點頭：“收到了。關寧鐵騎每人賞了二兩，兵們高興得差點把營房頂掀了。”

“泰昌帝在位時間極短。萬曆西十八年八月初一即位，九月初一便駕崩，在位僅一個月。如今己是天啟元年，新天子是萬曆皇帝的皇孫、泰昌帝的長子朱由校，年號天啟。”馬林合上賬冊，用一貫報賬的沉實語氣把這段歷史代得清清楚楚，然後話鋒一轉，“但泰昌帝在位那一個月，遼東益最大。除了發給邊軍的二百萬兩，他還下旨召回了一批因諫言被貶的員，增補了閣臣，朝廷風氣一度為之一振。可惜——”他頓了頓，“九月初一就崩了。皇太子朱由校即位，改元天啟，明年是天啟元年。”

楊昭沉默了一瞬。他的記憶里，泰昌帝朱常是萬曆朝國本之爭的核心人，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登基時己經快西十歲了。他在位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但辦了幾件大事：罷礦稅、發帑充邊賞、召回言事諸臣。這幾件事每一件都辦得乾脆利落，不像一個優寡斷的人。尤其是發帑二百萬兩充邊賞這一條——萬曆朝幾十年，帑銀只進不出，泰昌帝一上任就撥了二百萬兩出來，可見他對邊防的重視程度。

可惜他死得太快。

“邸報上說泰昌帝是服了鴻臚寺丞李可灼進獻的紅丸之後暴崩的。”馬林把邸報謄本推到楊昭面前。楊昭接過來掃了一眼，邸報上的措辭很謹慎，只說“上疾彌留，服李可灼所進紅丸，翌日崩”，沒有定是中毒還是誤治。但他知道這段歷史——這就是明末三大疑案之一的“紅丸案”。泰昌帝即位後本就羸弱，又服用了不知分的“仙丹”，一夜間暴斃，從此拉開了天啟朝黨爭的序幕。

他把邸報合上，推回馬林面前，沒有說話。殿里其他人也都沉默了。杜松把斬馬刀拄在地上，豹眼裡映着窗外的暮；莽古爾泰和皇太極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李如柏把旅順口海防哨報合上，靠回椅背。他們不是為泰昌帝悲傷——泰昌帝在位太短，短到九邊將士連他的年號都還沒記。但他們在想同一件事：一個月之，兩代皇帝接連駕崩，新天子年紀尚輕，朝中的局勢必然風雲變幻。這變化對遼東是利是弊，誰也說不準。

“泰昌帝雖然只坐了一個月龍椅，但他給遼東留了三樣東西。”楊昭把炭筆從桌上拿起來，在紙上畫了三道杠，“第一——二百萬兩邊賞銀，九邊將士都拿到了，遼東野戰軍的士氣因此高漲。第二——罷礦稅、撤稅監，這條政策雖然來不及在泰昌朝全部落實，但新天子即位後暫時沒有推翻，至眼下遼東的礦稅負擔輕了很多。第三——他增補的閣臣里，有幾個是主張整軍經武的，這些人現在還在閣里坐着，對遼東有利。”

他把炭筆擱下，話鋒一轉：“但新天子年，朝政必然落輔臣之手。閣首輔方從哲在泰昌帝駕崩後己經上疏乞休，新首輔還沒定。兵部尚書黃嘉善——薩爾滸捷報京時他就力主封我為遼王，這份人我們記着，但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不能把遼東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一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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