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轉過來，面對着後這片剛剛從戰火中過氣來的土地，忽然問了杜松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

“杜總兵，你記得薩爾滸推沙盤的時候，你在沙盤上把努爾哈赤的騎兵推了三，三全輸。當時你蹲在沙盤邊上說了一句話。”

杜松愣了一下，然後咧笑了：“老子說——‘狗日的，這仗還真沒法打。’”

“現在仗打完了。”楊昭走下高坡，把長劍掛在腰間，往遼方向馳去。後，遼東野戰軍各營正按照班師調度總冊上的行軍序列陸續開拔——杜松的關寧鐵騎馳往瀋駐防，馬林的宣府步兵開向遼，莽古爾泰和皇太極留在赫圖阿拉主持建州都指揮使司和建州府的日常政務，阿泰和阿濟格分頭去渾河和蘇子河組織工坊生產與屯墾春耕。李如柏則策馬趕往旅順口，遼東水師的第一批戰船正在那裡等着他驗收。

遼城外，遼東總兵府舊址的門前，趙大彪正帶着幾個降兵輔隊把最後一塊舊門匾拆下來。舊匾是萬曆二十年遼東總兵李如松題的，松木板上刻着“遼東總兵府”西個大字，漆皮己經斑駁，木板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趙大彪把舊匾小心翼翼地靠在牆下，然後從馬車上搬下一塊嶄新的門匾——松木板是新刨的，漆面鮮亮，上面用滿漢兩種文字刻着“遼王府”三個大字。漢文是馬林親手寫的館閣，滿文是皇太極昨夜刻的，每一筆都工整而莊重。

“掛上去。”

門匾掛上王府門楣時，楊昭正站在前院的輿圖室里。牆上那幅遼東全境圖上，七府疆界用硃砂線畫得清清楚楚，驛道幹線、屯墾分區、互市位置、衛所防區和科學院各所分佈都用不同的炭筆標註着。圖上還新增了許多小旗——瀋府北面着一面藍小旗，標註着“蒙古科爾沁部”；錦州府北面着一面紅小旗，標註着“廣寧——林丹汗占”；蘇子河畔着一面綠小旗，標註着“甘薯試種田”；遼城東着一麵灰小旗，標註着“科學院”。

他站在輿圖前沉默了許久。從薩爾滸推沙盤到赫圖阿拉降，從汗王宮定策到蘇子河畔分地，從焚燒宮室、設立科學院到班師回遼，這一路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不能回頭。現在仗打完了，但遼東的路才剛剛開始——北面的林丹汗還佔着廣寧，南面的海路還沒有完全打通，新設的七府衙門還在磨合，科學院的第一批燧發槍還沒有列裝，甘薯的還沒有在遼東的土地上扎穩。

他把目從圖上收回來，走到輿圖室中央那方從界凡山搬過來的沙盤前。沙盤上的白沙還留着當初推演界凡山合圍時出的山脊稜角，赫圖阿拉的位置上着一面小小的紅旗，旗面上用炭筆寫着一個“昭”字。他把那面小紅旗拔出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重新回沙盤正中央——那裡己經換上了遼的位置。

窗外的院子里，杜松的關寧鐵騎己經整裝待發，馬蹄刨起地上的碎石濺在青石板上。馬林叼着煙袋鍋從門口走過，手裡捧着剛完工的遼科學院用地劃界清冊。李如柏騎在馬上朝院子里喊了一聲“水師船隊半月後試航”，然後策馬往旅順口方向馳去。

楊昭走出輿圖室，站在遼王府前院的石階上。院門外那條大街上，一隊剛從瀋府調來的勁弩營步兵正列隊走過，新發的棉甲在日下泛着暗青的澤，矛尖上挑着的紅纓在晨風裡獵獵作響。街對面的早點攤子上，賣蒸餅的老漢正把冒着白汽的蒸籠從灶上搬下來，蒸餅的麥香飄過王府門前的石獅子，飄進了院子里。

遼東的太照常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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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報捷 章85第：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