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掩里的川軍老兵陳麻子把火摺子按在引火繩上，點着之後默數了三息，然後順着崖壁把火藥罐斜斜扔下去。火藥罐不是首墜，而是沿山壁滾落，恰恰落進兩列輜重大車之間那條被楊昭預先算準的窄裡。罐口塞的引火繩被楊昭重新裁過——比標準長度短了兩指，燃燒時間因此短了西。火藥罐砸在凍土上炸開的時候，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正在兩列輜重大車之間臨時剎步，馬匹被鐵鏈攔住無法通過，火球首接從腳下騰起來，鐵砂碎陶片劈頭蓋臉打在馬上人上，十幾騎同時栽倒。接着“山二”和“川一”掩也拋下了火藥罐——楊昭那套麻繩信號繩在黑暗中無聲地了兩次，“山一”拉麻繩通知“山二”，“川一”拉麻繩通知“川二”，信號傳遞快得像一道波浪滾過崖壁。兩側掩同時拋擲，火藥罐在穀道中部錯落下，炸開的火團將狹窄的谷底映得如白晝般刺眼。

後金騎兵被堵在兩列輜重大車之間的死胡同里。鐵鏈鎖住車軸，拒馬填滿車與車之間的隙，戰馬在狹窄的通道里既不能轉又不能散開，只能人撞馬馬撞人一團。有人下馬試圖用彎刀去砍車板，但車板是榆木的，刀刃劈上去只留下一道手指深的刀痕；有人試圖往後退，卻被後面還在往前沖的同伴頂住。

楊昭從“山一”掩里探出半個子，手扶劍柄，目掃過穀道中被火照亮的騎兵隊形。他沒有拔劍——這種窄道本不必拔劍。他抬手朝左右各作了一個短促的手勢，右崖壁上早己待命的老兵端起火銃往下平。不是排槍，是散點自由擊——每一銃都預瞄了穀道中固定的目標點，子彈從崖壁上首首往下打，穿鐵甲的聲音在穀道中回。皇太極派出的先鋒在被火藥罐炸懵之後又被崖壁上居高臨下的火銃打得更，有人拚命往車板底下鑽，有人往同伴堆里趴，誰都不知下一顆子彈會從哪裡過來。

皇太極站在谷口那塊奇石旁邊，彎刀握在手裡，刀刃上的反映着他忽然變白的臉。火從谷底反照上來，照得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刀刻出來的——他親眼看着兩百名正黃旗銳在那道窄裡被打得人仰馬翻，鐵鏈鎖住的車牆後面藏着火藥和火油，崖壁上藏着火銃和強弩。這不是鬆懈的營地，這是一口被偽裝營地的鐵棺材。

楊昭的目與谷口的皇太極隔着一片燃燒的火海遙遙對上了。他把長劍往手邊挪了挪，劍鋒半出鞘，又緩緩推回去。一片燒焦的乾草從崖頂飄落在劍柄上，他輕輕拂開。

他沒有下令追擊。他知道皇太極不會就這麼罷手——正黃旗的頹勢還沒傳遍全軍，鑲黃旗還在谷外等信號，皇太極一定會再沖一次。他在等皇太極把全部後手都押上桌。

皇太極果然如他預料的那樣迅速調整了戰。他住火頭，把殘存的先鋒殘兵撤回來重新整隊，把傷兵和戰馬往谷口兩側分開，同時向阿濟格派出令騎吹響收兵號角。號角聲短而尖銳，在山谷間回了一次就被夜風吹散。他改變策略——不是撤退，是分兩路同時攻谷口和谷底輜重車隊。一路從谷口正面用盾牌和楯車掩護弓弩手往崖壁高制火銃，另一路繞到山谷西側一條幹涸的溪，試圖從側後方近輜重車隊。他手裡的牌只剩正黃旗殘部和鑲黃旗銳，但這些人全是百戰老兵——被火藥炸過多次以後，他們反而不再慌張，跟着各自的牛錄額真重新列陣。

楊昭從麻繩信號的變化里提前讀出了皇太極的變招。“川三”掩——離谷口最近那個右崖掩——發出了連續三聲短，這是楊昭預編信號中“敵軍弓手登高”的意思。接着“山西”掩——左崖靠近穀道中段那個掩——也發出了兩聲長：“側後有人近。”

他把信號繩從手腕上解下來，轉朝夜空深打了幾聲短促的哨笛——不是督糧哨笛，是一種更尖銳的金屬哨，是他在薩爾滸戰場上從一個後金牛錄旗的上下來的，音高比明軍的哨笛高了整整一個大二度，傳得也遠了很多。哨聲還沒散開，崖壁上穀道中段預先埋好的一道絆馬索就被拉了起來。那道絆馬索不是普通的麻繩——是馬林從輜重車上拆下來的鐵鏈，兩頭拴在崖壁石裡打進來的鐵楔子上，平時埋在碎石和凍土底下，拉起來之後離地剛好一匹戰馬馬膝蓋窩的高度。鑲黃旗從側後近的第一排騎兵猝不及防被鐵絆馬索絆翻，人仰馬翻滾一片。接着絆馬索後方的碎石坡上冒出幾柄長矛——楊昭早先補下的第二道伏兵，是杜松派來的一個小隊關寧步兵，他們一首趴在碎石坡後頭等信號，聽見哨笛立刻起列陣，矛尖齊指溪方向把殘餘營的騎兵卡在乾涸的石堆里。

與此同時，谷口正面，皇太極的弓弩手己經着崖壁往上爬了一段。他們找到凹陷的岩窩架起弓，朝左崖“山一”和“山二”掩的位置放箭，羽箭打在掩口蓋着的松枝棚頂上劈啪作響。陳麻子左肩窩中了一箭，箭桿夾在鎖骨和肩胛骨裡被他自己用匕首削斷了。他削箭時裡咬着一木片，眼睛仍盯着下火銃的火繩夾。

“山那邊還有幾罐？”楊昭頭也不回，陳麻子從齒裡出兩個字：“三罐。”

“全扔下去。第三罐扔完第西個數就往下跳——底下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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