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風大，他把外套了披在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襖，呵出的白氣在燈影里散得很快。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他的手，冰的。說你騙人，他嘿嘿笑，說練武的人不怕冷。

忽然想笑，笑張三貴，想笑他吃餛飩的樣子，想笑他抖得椅子響的樣子，想笑他五十塊大洋還沒花掉的樣子，可笑不出來，嗚咽一聲，哭了出來。

山田輕輕擊掌，障子門應聲而開，一個穿深紫和服的人邁着小步走來，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響。後跟着兩個傭，每人手裡捧着幾件什，們屈膝跪坐，將什一件件展開，鋪陳在藺草席面上，是幾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綉着松竹梅。一件無地，染着極淡的紫，暮將盡未盡時天邊最後一線被攏在了布紋里。一件打掛，白底綉了仙鶴與松枝，銀線與金線纏，鶴羽層層疊疊，松針一不苟，匠人把半輩子的心都進去了。

山田蹲下去，過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長在京都。京都的子，對綉工講究。說威北城裡，你的手藝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線的地方，“這件打掛，尋了很多人，都修不好。說，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頭看着蘇玉荷。

“蘇玉荷，可否，來我家中住些日子？”

蘇玉荷此時是呆楞的，半消化着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種，”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個綉娘。你住進來，吃住有人照管。線，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藝，埋沒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着，就像走在一條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邊是水，右邊也是水。太出頭了，就掉到左邊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邊去。只有走在中間的人，才過得去。陳鐵生，太出頭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頭約傳來威北街巷的嘈雜聲，車馬聲，賣聲，隔了幾道牆，都混一片混沌的嗡鳴。覺着那嗡鳴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近只有榻榻米上那些線的澤，腦子都是陳鐵生的那塊歪補丁，是這個城市最出挑的綉工，怎麼就對自己的丈夫，這麼製濫造。

“蘇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隨時來。我太太會很高興。”

蘇玉荷沒有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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