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煥章深吸一口氣，正道：“寨主眼下所為，煥章傾力支持。然，若他日寨主真能問鼎九五，行此開天闢地之事，前無古人可鑒！若，則萬民擁戴，基業或可綿長；若敗……恐頃刻間，便是死國滅，萬事空！屆時，寨主之敵，豈止於天下儒生？恐……恐天下萬民都會被裹挾，亦將與寨主為敵啊！”言及後果，他聲音微。

“這，俺豈能不知？”趙復神凜然，起踱至窗前，着中天皓月，“前朝舊路，明明白白擺在那裡。依樣畫瓢，自無大錯。縱使王朝不能千秋萬代，個一兩百年國運，眾人亦可安富貴。初時或能好些，然時日一久，豪強必起，兼并土地；貪污吏，橫行無忌；廟堂之上，黨爭傾軋。而俺的後代子孫，仍可錦玉食，安尊榮許多年。”他霍然轉，目如電，聲音陡然激昂：“然則，這一切，又有何意義？！千百年後，焉知不會又有一個活不下去的年郎，對着俺今夜所見的這同一明月，盤算着如何推翻俺所建的王朝？一切苦難，一切迴，不過重演！而這迴之中，真正盡煎熬、流盡淚的，是誰？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僅得果腹的農夫！是那些在作坊中日夜勞，所得工錢尚不足抵稅的工匠！待到天下板，烽煙再起，最先化為齏的，不正是他們嗎？多白髮人送黑髮人，多稚子失怙恃！這累累債，最終不過被新朝帝王登基時，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徹底掩埋！”言至痛，趙復一拳擊在窗欞之上，震得燭火搖曳。

聞煥章默然良久，心中翻江倒海。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窺見趙復那如星火燎原、又似孤峰擎天的心。這究竟是怎樣一顆心啊！

“先生，”趙復的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無比堅定，“這條路，千難萬險。然……俺己錯過一次，不想，也不能再錯第二次了！先生，可願助我？”

錯過？ 聞煥章心頭疑雲掠過，趙復之言每每出人意表。但他不再多問，長揖到地，懇切道：“寨主連這萬里江山都可舍卻，煥章一介書生，又有何惜？能輔佐如此雄主，行此開天闢地之偉業，縱是碎骨，亦在所不辭！若僥倖功，青史之上，豈不共留一段千古佳話？”

“好！”趙復神一振，“是以，當下便要邁出第一步！俺可助百姓均田減賦，可解其倒懸之苦。然歸結底，他們能真正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使其心明眼亮，通曉事理，方能免於後世再盤剝欺！請先生即刻着手，廣招識文斷字之人，不拘出，但凡通曉文墨，皆可請上梁山！每月奉上五貫錢，食全包，專司教習識字！先從俺的親衛營教起，次及戰兵，再至輔兵、工匠、雜役……務使山寨上下，人人皆能識文斷字！等到後續時機一到，則開始教導這天下真正的至理”

聞煥章略一沉，道：“煥章在東京城中，倒識得幾位設帳授徒的先生。只是……寨主如今份，恐難令其甘心投效這‘水泊梁山’。”

“無妨！”趙復斷然道，“便有勞先生親筆修書數封。說來也巧，俺不日亦將親往東京一行。”

“寨主要去東京？”聞煥章一驚，“可是為林教頭家眷之事？”

趙復頷首：“正是。林教頭最是顧念家人，若不將其妻小接回，恐其心難安，久必疾。再者，俺此行亦要與時遷兄弟一道，將東京城的眼線暗樁鋪設妥當，為日後大計，早做綢繆。”

“原來如此。”聞煥章瞭然，“寨主放心，煥章這便修書，定當竭盡全力。”

翌日清晨，聚義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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