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十一點三十分，江州市西郊，老棉紡廠舊址。

廢棄的廠區在濃重夜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連綿的鋸齒狀廠房廓在微弱月下投出猙獰的影子。鏽蝕的管道和鐵架如怪的肋骨般支棱着，夜風穿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混雜着野狗偶爾的吠和遠鐵軌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撞擊聲。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塵土、霉爛紡織和某種排泄混合的刺鼻氣味。

這裡是江州城市化進程中被忘的角落，曾經機轟鳴、人聲鼎沸的國營大廠，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盤踞其中的流浪漢、癮君子，以及…某些見不得的人。

廠區最深，一棟五層高的紅磚宿舍樓孤零零矗立着，大部分窗戶玻璃早己破碎，黑的像無數只失明的眼睛。只有三樓東側盡頭兩個相鄰的房間，窗戶被用木板和深帆布從部仔細封死，一亮也不出來。

房間里，煙霧繚繞。劣質煙草、汗臭、機油和一種繃的、屬於獵食者的危險氣息混雜在一起。六個男人或坐或卧，分散在布滿灰塵和廢棄雜的空間里。他們黝黑，面相帶着東南亞熱帶地區特有的獷和風霜痕迹，眼神銳利如鷹隼，卻又着一種漠視生死的麻木。的手臂和小線條賁張，布滿各種疤痕和陳舊紋。

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瘦如鐵的老者，臉上皺紋如同刀刻，左邊眉骨到角有一道蜈蚣般的暗紅舊疤，讓他本就鷙的面相更添幾分凶戾。他坐在一張缺了、用磚頭墊着的破椅子上，手裡拿着一塊磨刀石，正慢條斯理地打磨着一把造型奇特、刃口泛着幽幽藍的廓爾喀彎刀。刀刃與石頭發出“噌…噌…”有節奏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他就是“老鬼”，金三角地區小有名氣的亡命掮客，這次應趙三江之邀境，目標明確——林越全家的人頭。

“蝰蛇，”老鬼頭也不抬，沙啞的聲音像砂紙，“外面的‘鈴鐺’，都檢查過了？”

牆角影里，一個臉上有蜈蚣形刀疤的壯漢（蝰蛇）立刻回答：“檢查了，乾爹。樓梯口的細線，窗戶掛的易拉罐，還有樓下的震應，都正常。剛才阿泰出去撒尿，也看過了，沒異常。”

“嗯。”老鬼應了一聲，繼續磨刀，“阿泰，撒尿看到什麼了？”

一個蹲在門口、正用匕首削着一塊木頭的年輕匪徒抬頭，咧一笑，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鬼叔，能看見啥？黑燈瞎火，除了野狗，連個鬼影都沒有。這破地方，老鼠都比人大膽。”

旁邊一個靠在牆上假寐的漢子嗤笑：“江州這地方，比緬北舒服多了。等做完這單，拿了錢和地盤，咱們也能像趙三江那樣，當個土皇帝，清福。”

“土皇帝？”另一個正在檢查一把霰彈槍的匪徒哼道，“趙三江那種貨，也配皇帝？要不是看他給的價錢和地盤實在人，這種小地方的泥鰍，也配請鬼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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