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連忙擺手，擺得很急，像在趕一隻蒼蠅。“沈將軍您這話說的，我哪能為難您？這片場以後我罩着，不收錢。”他在沈逸川旁邊坐下來，椅子太小，他得有些勉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出一，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燈下緩緩升騰。他看着煙霧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苦笑了一聲。

“沈將軍，不瞞您說，當年人上台，我被一腳踢出來。跟您一樣，靠邊站。到了香港，什麼都不會，差點死。”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是用力出來的，“後來跟了一個老大，收保護費混飯吃。這就是‘工作’。沒別的本事，就會這個。”他頓了頓，“您的《潛伏》《懸崖》《綉春刀》，我幾乎天天都在看。丁修那句‘得加錢’，我跟我手下的人說了，咱們以後收保護費也得講規矩，不能加價。”

沈逸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老馬的臉，那條刀疤在燈下有些發白，邊緣的皮皺的，針的痕迹還約可見。他想起1946年在重慶，老馬穿着一軍裝，腰板得筆直，走路帶風。現在他穿着一件黑皮夾克，脖子上掛着金鏈子，蹲在片場的摺疊椅上煙。世，能活着就不錯了。沈逸川站起來，走到片場中間，看了看布景和道，拍了拍一木柱，那柱子是道，用力搖了兩下，紋不。

他回頭對沈逸川說：“沈將軍，您放心，從今天起，這片場沒人敢來鬧事。誰敢來，我馬德勝第一個不答應。”

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老馬看了看錶，說晚上想請沈逸川吃頓飯。沈逸川猶豫了一下——他不喜歡欠人，尤其是老馬這種“人”，欠了不好還。但他看了一眼老馬的臉，那條刀疤在燈下有些發白，眼角的皺紋比他記憶中多了很多。他點了點頭。“行。”

陳國華在旁邊連忙說：“我來安排，我來安排。”老馬擺擺手：“不用你，我請。沈將軍難得見一面，這頓飯該我請。”

晚上，旺角的一間酒樓。不大，但乾淨，有包間，隔音好。老馬點了滿滿一桌子菜——燒鵝。清蒸石斑。豉蒸排骨。椒鹽瀨尿蝦。干炒牛河，還有一鍋老火靚湯。沈逸川看着桌上的菜，知道老馬是真的想請他。這頓飯不便宜，一個收保護費的人，捨得。

老馬端起酒杯，站起來，雙手舉着，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將軍，我敬您一杯。當年在軍統，您沒照顧我。這杯酒，我欠您好多年了。”

沈逸川端起杯子跟他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辣，從嚨一路燒下去。他不太喝白酒，但這杯他喝了。老馬坐下來，夾了一塊燒鵝放進裡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味道，又像在想什麼心事。

“當年那幫人，”老馬咽下燒鵝，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散的散，死的死，抓的抓。能活着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的，沒幾個了。”他頓了頓，看了沈逸川一眼，“您算是運氣好的。在香港，寫小說，出名了，賺了錢。我們這些人，沒那個本事。”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你也能寫”？那是罵人。說“以後會好的”？那是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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