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寡人去邑的時候曾見過一個老農。”戴勝沒有正面回答，“老農在犁地。寡人問這老農，你耕種多年了？他說四十年。寡人問，你知道你犁的是誰的地？他說是天子。”

孟子微微一愣。

“這老農他只管耕種，父輩耕種，祖輩耕種，子子孫孫都是耕種，永無出頭之日。原先宋國的庶民和周王畿的老農是一樣的，無非是給天子種地，給國君種地還是給卿大夫種地的區別。”戴勝放下酒爵，“另外，夫子說仁政，寡人也想行仁政，想讓耕者有其田。但宋國夾在齊楚魏之間，定陶是天下商賈彙集之地，宋國的倉廩里堆的不只是粟米，還有刀幣。用周禮那一套，宋國活不下去。”

他站起，走到殿門口，着窗外那棵半枯的銀杏。

“寡人不能讓百姓吃飽，還要讓他們有念想。奔頭，讓他們不再被鄰居踹門。宋國變法，不是不想行王道，是沒有時間等文王的百年之化。今年秦軍趙，明年齊軍攻魏，後年楚軍北伐。宋國等不起。”

孟子着鬍鬚，沒有接話。

“所以寡人想走第三條路。”戴勝轉過，“王道為骨，霸道為。骨撐住架子，擋住外敵。對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對外強兵甲，不使鄰國輕宋。夫子覺得，這條路走不走得通？”

孟子放下酒爵，沉良久。

“宋公之言，軻不敢輕論。然有一言相問：霸道之，用之既久，上生鏽否？”

上生鏽，戴勝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孟子不愧是孟子，一眼看穿了改革的困境。秦國的法是好法，讓秦國從邊陲弱邦變虎狼之國。但商鞅被車裂之後，秦法便從“富國強兵之”變了“刑戮民之”，後來的秦朝也正是亡於此。上生鏽，鏽蝕斷。

“夫子問得好。”戴勝重新坐下，“寡人給夫子看一樣東西。”

他示意公孫閱去取來一卷竹簡，是史台呈報的吏貪墨置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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