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狹小、冰冷、漆黑如墨。濃烈的土腥味和植腐爛的微酸氣息幾乎讓人窒息。小石頭蜷在角落，心臟在腔里瘋狂擂，撞擊着肋骨，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彷彿要炸開。上面傳來集雜的奔跑聲、兇狠的日語命令聲、以及……無比清晰的一聲槍響！“砰！”沉悶得如同重鎚砸在棉花上，卻讓地窖里的小石頭渾劇震！接着，是幾個人走近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泥土上。一個暴的聲音響起（副）：“中佐，打死了！是……是東街修鞋鋪那個王二！” 短暫的死寂。然後，佐藤的聲音傳來，冰冷得沒有一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搜。一寸一寸地皮，翻過來。報，必須找到。” 皮鞋聲開始在地窖上方附近來回掃，沉悶的敲擊聲、刺刀扎泥土的噗嗤聲，如同重鎚，一聲聲砸在小石頭頭頂薄薄的土層上，震得他眼前發黑。他死死咬住下，腥味在裡瀰漫開來，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懷裡那個油紙包，冰冷堅，如同燒紅的烙鐵，燙着他的心口。王二叔最後那一眼……那一眼裡，有爹娘將他和襁褓中的妹妹藏進地時，一模一樣的訣別！那生離死別的氣息，比地窖里腐爛的味更刺鼻，更絕。

他抖着，索着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幾張薄薄的、寫滿麻麻小字的紙，微糙。還有一個更小的布包，得嚴嚴實實。他用牙齒和指甲，瘋狂地撕扯開的針腳——一粒黃澄澄的子彈頭滾落出來，帶着冰冷的金屬氣息，掉進他滿是冷汗的手心。子彈頭的底端，赫然刻着一個深深的、稚拙的“”字！淚水決堤而出。他認得那字跡，是當年娘握着他的小手，在沙地上一個字一個字教他寫的——那是爹的名字！爹王大！那個被佐藤弔死在村口老槐樹上、至死罵聲不絕的爹！原來……原來王二叔塞給他的，不止是報，更是爹最後留在世上的、滾燙的！是把爹娘的、老刀的命、王二叔的魂，都熔鑄在一起的復仇火種！他攥住那顆冰冷的子彈頭，尖銳的稜角深深嵌進稚的掌心，刻骨的痛楚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力量。爹娘的目，老刀那炸開前的笑容，王二叔最後塞給他油紙包時指尖的……所有破碎的聲音和灼熱的凝視，都在這一刻湧這狹小的黑暗空間，沉重而滾燙地烙在他靈魂深。

地窖上方的聲音漸漸遠去，如同退。但小石頭知道，佐藤那毒蛇般的眼睛，絕不會離開這片青紗帳。他蜷在絕對的黑暗裡，掌心死死攥那顆刻着“”字的冰冷彈頭，尖銳的稜角嵌皮，刻骨的痛楚帶來一種奇異的力量。爹娘的凝視，老刀炸開前的笑容，王二叔最後塞給他油紙包時指尖的抖……所有破碎的聲音和灼熱的注視，都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匯聚，沉重地烙在他心上。債，只能償。不斷，苗就在。他無聲地着氣，像一頭傷蟄伏的小狼，將那份浸鮮的報和那顆冰冷的子彈頭，藏進最裡層的破服深，着滾燙的心臟。不再抖，只有一種冰封般的決絕在眼底凝結。他索着，用指甲在冰冷的泥壁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刻着，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蟲子噬咬般的“沙沙”聲。他刻的，是一個字，一個用所有親人的，重新教會他的字——“”。

青紗帳無邊無際，在風中起伏如墨綠的怒濤。每一片堅韌的葉子下，每一株深扎泥土的須旁，都彷彿蟄伏着一雙沉默燃燒的眼睛，等待着暗夜裡的火星。佐藤踩在燒焦的麥地上，目鷙地掃過這片沉默的汪洋，覺到一種徹骨的寒意正從腳下升起，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越收越。

黏膩的風卷過北團村的焦土，裹着毒氣彈殘留的怪異腥甜，鑽進陳鐵的鼻腔，像毒蛇的芯子舐。1942年7月的黃昏，沉甸甸地在這片破碎的平原上。他嶙峋的脊背靠着一塊被炸塌半邊的石磨盤，稜角硌着骨頭。左臉那道刀疤，從眉骨直劈到下頜，在斜里像條凝固的、紫黑的蚯蚓，隨着他咬的腮幫微微。不遠，抬出來的在臨時挖出的淺坑旁堆疊令人窒息的山丘，幾張骯髒的草席被風掀起一角，出一隻青灰的小手，死死攥着半塊早已發霉干的窩窩頭，指關節扭曲着，彷彿抓着最後一點生的微溫。

“人就在村裡，”陳鐵的聲音從齒裡出來，帶着鐵的糲，鷹隼般銳利的目刮過面前幾張驚惶疲憊的面孔，“那狗日的，沒跑！”空氣瞬間凝固，殘存的風都屏住了呼吸。

人群邊緣，梳着羊角辮的春芽猛地攥打滿補丁的角，指關節綳得死白，像凍了的胡蘿蔔。一枯黃的草屑，頑固地粘在散的髮辮上。陳鐵眼角的餘捕捉到那點刺目的黃。保長王富貴佝僂着背，上那件半舊的青布褂子沾着幾塊新鮮的、還帶着氣的泥點，他試圖出慣常的諂笑，眼角堆起的皺紋卻像風乾的河床裂開了口，掩不住底下涌的恐慌：“陳…陳同志，天地良心啊！鬼子…鬼子那刺刀就頂在我後心窩上！不開地道鎖，立時就是個心涼！可…可我咋能真害自己鄉親吶！” 他的辯解在死寂的空氣里顯得空又飄忽。

當夜，墨般的黑暗吞噬了村莊殘骸。陳鐵如同一塊融夜的頑石，蟄伏在王富貴家那低矮的土坯院牆外。濃重的夜打了他的肩頭，帶着涼意滲進單。只有土牆下幾聲秋蟲垂死的嘶鳴，斷斷續續，鋸着繃的神經。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佝僂的黑影終於從院門溜出，着牆，鬼魅般朝着村外日軍據點的方向去。王富貴！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像踩在棉花上。陳鐵像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尾隨。

半個時辰。煎熬如滾油灼心。據點探照燈慘白的柱時而掃過荒野，刺得人眼睛發痛。

那個黑影終於又溜了出來，懷裡似乎揣着什麼。藉著據點大門出的微弱燈，陳鐵看得分明——王富貴那青布褂子的下擺上，赫然蹭着一片清晰的、沾着幾細碎麥草的泥印子！那印子邊緣的形狀，分明是日軍那種厚重馬靴特有的稜角分明的靴底紋路！一滾燙的怒火直衝陳鐵頂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