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抬起頭。燭從他側後方打來，照亮了他半邊臉頰，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是一種缺乏的蠟黃。但那雙眼睛——布滿蛛網般紅的眼睛——卻陡然亮了起來，不是燭火的反，而是從靈魂深迸發出的、寒夜孤星般冷冽而執拗的。這，讓小李後面所有勸說的話，都噎在了嚨里。

“小李啊，”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千鈞重量，砸在小李心坎上，“你見過南京城牆上的嗎？”

小李渾一。他沒去過南京，但他聽過逃出來的弟兄描述。那描述此刻化作了可怖的想象：黏稠的、漫過腳踝的暗紅，在青灰牆磚上蜿蜒爬行，空氣里是甜腥到令人作嘔的味道，還有那無不在的、絕的與哭喊，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扼住人的耳朵。

“你見過上海巷戰里，那些抱着炸藥包，喊着爹娘的名字，往鬼子坦克底下沖的半大孩子嗎？”他繼續問，目似乎穿了窯的土牆，落在了某個硝煙瀰漫、橫飛的街頭。他的聲音里沒有激烈的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痛，這沉痛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窒息。

“他們，”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他們在等。等一個答案。我們這國家，會不會亡？我們這些人，該怎麼贏？”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小李臉上，那星般的銳利幾乎要將他刺穿，“我這稿子，就是給他們的答案。你讓我現在歇，”他微微搖頭，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我閉得上眼嗎？我睡得着嗎？”

“咚”的一聲悶響。

是小李的眼淚，終於承不住重量，奪眶而出，狠狠砸在腳下的黃土地上。沒有聲音，卻濺起一小撮極細微的塵土，在從門進的微弱晨里，無力地飛揚了一下，又迅速落回原，留下一個深的、小小的痕。他所有的焦慮、心疼、乃至之前聽到那些閑言碎語時的委屈與搖，在這一刻，都被那沉痛的目和話語碾得碎。他懂了，那盞不滅的油燈，那支不肯停的筆，燃燒的何止是燈油與力，那是把心窩子里最燙的、骨頭裡最的鈣，都熬了墨，寫在了紙上。

他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深深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然後默默退到門邊，像一尊重新澆築了信念的雕塑，將一切風雨與嘈雜，死死擋在了門外。

時間在提心弔膽中爬行，每一秒都像拉長的鋼，懸在窯外每個人的心頭。油燈添了又添，燭火換了一茬又一茬，窗紙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那佝僂的影，彷彿真的與書桌、與那疊越來越厚的稿紙長在了一起，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間或響起的、抑到極致的咳嗽，證明着生命還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極限頑強對抗。

第八天的凌晨，天最黑、寒氣最重的時候，窯的門被猛地推開，帶着一凜冽的晨風與霜氣。一直奉命守在附近、幾乎同樣熬紅了眼的醫生，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與令，闖了進來。濃重的煙味、墨味，以及一種人力過度支後特有的酸敗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眉頭鎖。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右手卻還虛握着筆。他的臉已經不是蠟黃，而是一種近乎明的蒼白，是失的青紫，額頭上布滿細的冷汗，在搖曳的燭下閃着冰冷的。

“您必須立刻躺下！現在！馬上！”醫生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尖銳，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不由分說，筆桿上還殘留着溫，墨淋漓，滴落在桌面的稿紙上，洇開一小團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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