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走上前， 目如炬， 盯着秘書的眼睛， 那種眼神， 比馮玉祥的拳頭更讓人膽寒。 “賣國求榮， 勾結日寇， 周敬之的膽子， 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陳嘉庚接過那個信封， 手在微微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憤怒。 極度的憤怒。 這不僅僅是政見不合， 這是背叛！ 是對四萬萬同胞的背叛！

次日。 國民參政會會場。 氣氛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水晶吊燈， 散發著昏黃的， 照不亮角落裡的暗。 空氣中瀰漫著煙草、髮油、 和陳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還有一種看不見、不着的， 名為“謀”的味道。

周敬之坐在第一排， 翹着二郎， 上穿着筆的西裝， 頭髮梳得油鋥亮， 一隻蒼蠅落上去都會劈叉。 他的手指， 無意識地挲着袖口， 那裡新換了一枚金的袖扣， 在燈下閃着暴發戶般的芒。 他的角掛着一若有若無的笑， 眼神輕蔑地掃視着門口， 像一隻等待獵落網的蜘蛛。 他在等。 等那個兩手空空、 狼狽不堪的老頭子進來出醜。

大門轟然開。 一陣風灌了進來， 吹了厚重的絨窗帘。 陳嘉庚走了進來。 他穿着那洗得發白的舊西裝， 形消瘦， 卻拔如松。 他的手裡， 提着那箇舊皮箱， 皮箱的邊角已經磨損， 出了裡面的襯板， 把手被汗水浸得發黑。 但他提着它的姿勢， 莊重得像提着傳國玉璽。

全場的目唰地一下集中在他上。 竊竊私語聲消失了。 只有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嗒。 嗒。 嗒。 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周敬之的心口上。 周敬之的笑容僵在臉上， 手指的挲作停住了。 那箱子…… 不是應該被了嗎？ 難道是空的？ 他在虛張聲勢？

陳嘉庚徑直走到台前。 沒有寒暄。 沒有客套。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員。 他把皮箱放在講台上。 沉悶的一聲響。 像是某種審判的前奏。

“各位參政員！” 陳嘉庚的聲音響起， 不再是平日里的溫和儒雅， 那聲音沙啞， 卻充滿了發力， 像南洋的烈日， 灼得人睜不開眼， 像海嘯前的風聲， 颳得人耳生疼。 “有人想我的提案， 有人想讓我閉， 有人想把這關係民族存亡的大事， 變他們勾心鬥角的籌碼！ 但他們忘了， 南洋華僑的聲音， 你們堵不住！ 中華民族的， 你們不走！”

周敬之猛地站起來， 臉鐵青： “陳嘉庚！ 這裡是參政會，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的提案呢？ 拿不出來就滾下去！”

陳嘉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怒火， 只有無盡的悲憫和鄙視， 像看着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沒有回答， 只是出滿是老繭的手， 按在皮箱的鎖扣上。 “咔噠。” 清脆的開鎖聲， 在死寂的會場里回。

他“嘩啦”一聲打開皮箱。 所有人都長了脖子。 沒有整齊的文書。 沒有打印好的鉛字。 不是提案。 而是一疊疊、 一卷卷、 雜無章、 卻又目驚心的紙。 有的紙已經發黃， 有的紙皺皺， 有的甚至只是煙盒的背面， 或者是糙的草紙。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上面都染着暗紅。 那是。 乾涸的。 發黑的。 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是華僑的書！

“大家看！” 陳嘉庚舉起一張書， 他的手高高舉起， 像舉着一面戰旗， 像舉着一顆跳的心臟。 那張紙在抖， 在燈下， 那暗紅的字跡顯得格外刺眼， 每一個筆畫， 都像是用刀刻進去的， 力紙背。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 甚至有些別字， 卻像燒紅的烙鐵， 滋滋作響， 燙在每個人心上， 燙得人靈魂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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