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瑩瑩散文集_第 22 章 鐘樓記(2)
三、街角的人間煙火
從鐘樓下來,邱瑩瑩坐在基座的石欄上,看街角的人來人往。這大概是泉州最熱鬧的地方了,四條街像四條河,在這裡匯一片海。中山路的洋樓前,穿旗袍的姑娘舉着相機拍照,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篤篤”的聲音和鐘聲很配;東街的老店裡,阿婆正用竹篩曬花生,落在的白髮上,像撒了把碎金;西街口的麵線糊攤前,幾個工人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吃着,熱氣騰騰的白霧裡,能看見開元寺的塔尖。
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着草靶站在鐘樓的影子里,紅亮亮的糖葫蘆在下晃來晃去,像一串小燈籠。“來一串不?”老漢笑着問,出豁了一顆牙的。邱瑩瑩買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瞇起了眼睛,甜的水流到角,忽然覺得,這味道和鐘樓很像——有點酸,是歲月的味道;有點甜,是人間的味道。
不遠,幾個老人圍坐在石欄上,用閩南語聊着天,手裡轉着核桃,聲音裡帶着鐘擺一樣的節奏。邱瑩瑩湊過去聽,雖然聽不懂,卻能覺到他們在說些開心的事,笑聲像下的皂泡,輕飄飄的。有個戴眼鏡的老人,手裡拿着本厚厚的相冊,指着裡面的老照片給大家看,照片上的鐘樓還很新,他自己也還是個小夥子,站在鐘樓下,笑得出一口白牙。
“這鐘樓啊,比我兒子還親,”老人忽然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對邱瑩瑩說,“我小時候,跟着我爸來這兒買東西,他總說“聽鐘聲響了再回家”;後來我帶兒子來,也這麼說;現在啊,孫子都能自己來買糖了,還是聽着鐘聲走。”他指着鐘樓,眼裡有,“它就在這兒,看着我們過日子,多好。”
午後的漸漸斜了,鐘樓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條金的毯子,蓋住了半個街角。有個媽媽牽着孩子的手,踩着影子往前走,孩子的小手在影子里抓來抓去,咯咯地笑。媽媽指着鐘樓說:“你看,鐘樓上的指針在走呢,就像我們的日子,一步一步,慢慢走。”邱瑩瑩看着們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鐘樓哪裡是個建築,它是泉州的一個老朋友,站在街角,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長大,把那些平凡的日子,都釀了故事。
四、鐘聲里的城與魂
傍晚的時候,邱瑩瑩又爬上了鐘樓。夕把天空染了橘紅,鐘樓的穹窿頂在里像一顆燒紅的寶石。遠的清源山,廓漸漸模糊,像浸在水裡的墨畫;晉江的水面閃着,貨的影子慢慢移,像誰在水面上劃了線。
整座城都浸在溫暖的暮里。中山路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過騎樓的拱券,在地上投下一個個圈,像一串省略號;東街的夜市開始熱鬧了,油煙味混着水果的甜香,飄得很遠;開元寺的晚鐘聲約約地傳來,和鐘樓的鐘聲一唱一和,像兩個老朋友在聊天。
“當——當——當——”六點的鐘聲響起,比中午時更沈,更緩,像一聲悠長的嘆息。邱瑩瑩看見街上的人都加快了腳步,小販們開始收攤,孩子們拉着大人的手往家跑,連風都好像變得急了些。忽然想起老伯說的,以前沒有手錶,大家就靠這鐘聲過日子,“鐘響五下,該收工了;鐘響九下,該睡覺了”。這鐘聲,原來是泉州的心跳,一下一下,把日子過得穩穩噹噹。
下樓的時候,遇見一個背着畫板的年輕人,正對着鐘樓寫生。他的畫里,鐘樓的影子和騎樓的影子纏在一起,街上的行人變了模糊的小點,只有鐘聲,好像能從畫里飄出來。“我畫了三年了,”年輕人說,“每次來都不一樣,春天有花開在它腳邊,夏天有蟬在它頂上,秋天的葉子落在它的影子里,冬天的雪(雖然很下)能把它變白的。”他指着畫紙,“你看,這鐘樓啊,是活的。”
邱瑩瑩離開的時候,夜已經濃了。鐘樓的燈亮了起來,四個鐘面在黑暗裡閃着,像四隻溫的眼睛。回頭了一眼,看見賣糖葫蘆的老漢還在,草靶上的糖葫蘆了一半,他靠在鐘樓的牆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調,聲音和鐘聲的餘韻混在一起,慢慢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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