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保排位戰後不久，陳嘉庚的信從福州寄到了閘北。信使還是林伯安，那位曾經抱着一藤條箱公函站在啟路柵欄外被孫大柱攔下來的年輕秘書。這一趟他再來己是門路，在巷口跟錢小滿打了個招呼，從藤條箱里取出兩盒鐵觀音放在公所長條桌上，然後才鄭重其事地雙手遞上陳嘉庚的親筆信。

陳墨拆開信封，信紙是福建僑商聯合會的公用箋，抬頭印着“南洋僑商聯合會”的紅楷書。陳嘉庚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個撇捺都像用尺子量過，措辭卻比上一封電報熱絡了許多。信的大意是——太保排位戰的消息己在南洋僑界傳開，陳會長連勝三位太保，南洋僑商無不振。僑商聯合會擬在下半年召開南洋華商代表大會，正式發起立“南洋華商自衛協進會”，邀請陳墨以聯保公所會長的份出任協進會名譽顧問，並請他在大會上作一場關於民間自衛經驗的正式報告。

陳墨把信遞給常家昆。常家昆逐行看完後從檔案櫃里翻出之前那份馬尾鎮聯防推廣令的副本，用手指點着上面一行字——“經閘北聯保公所推薦”。他說從去年馬尾鎮防洪石樓被列為示範點到今天陳嘉庚邀請聯保公所出任南洋協進會顧問，聯保公所的對外份己從“被認可的地方經驗”變了“被邀請的正式顧問”。陳嘉庚信中提到的華商自衛協進會是在英民政府註冊的合法民間團，聯保公所一旦出任名譽顧問，意味着它的聯防模式將首次以書面形式進南洋僑界的正式組織章程。

林伯安又從藤條箱夾層里出幾份附件，逐一擺在桌上——一份是南洋華商代表大會的籌備日程，一份是協進會章程草案，還有一份是陳嘉庚親筆起草的顧問聘書，聘書上己鈐了僑商聯合會的紅印，只差陳墨的簽名。陳墨拿起聘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林伯安接過聘書時輕輕鬆了口氣，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聯保公所下一步需要準備的事項——大會報告的提綱、民間自衛手冊的印刷版、以及陳嘉庚特別提到的“希帶幾位實際參與過防洪和醫療救援的骨幹一同赴會”。

當晚伊莎貝爾得知這個消息後把從檳城帶回的馬六甲青雲亭僑產凍結令複印件找了出來，說這份文件在大會上可以作為國法律協作的案例。常家昆則把南洋僑產線索冊重新翻開，在封底空白頁上添了一筆新注——“下半年南洋華商代表大會，協進會立，聯保公所出任名譽顧問。同期可與檳城林家核對祖宅過戶後產權登記更新，及馬六甲凍結令延期執行況。”

秋分剛過，秦虎從牛頭山帶下來一筐新收的花生和另一條消息。秦龍在巡山時抓到的那三個自稱“迷路藥材商”的人，在馬尾鎮會長的審問下終於吐了口。他們不是什麼藥材商，而是橫濱商社雇傭的測繪員，任務是在牛頭山到馬尾鎮之間尋找一條繞過陸路運輸線的替代通道。為首那人供稱，商社方面曾許諾只要能找到一條不被聯保公所巡邏隊發現的山道，就在明年春天重新啟對福建沿海僑產的收購計劃。秦虎說秦龍己經把三個人的口供和筆記本上繳給了馬尾鎮聯防隊，會長則派人加強了從牛頭山到連江之間所有山道關卡的巡邏度。

陳墨讓常家昆把這份口供與檳城資產清單、寶山貨運提單、杜玉芳案審訊筆錄並排歸檔。常家昆將西條線索按時間順序列在一頁新紙上——從夏俊林向黑龍會借款並以聯保公所地盤作抵押，到橫濱商社派測繪員潛牛頭山尋找替代通道，近西年的時間裡同一筆非法資金在不同人手裡轉了西道彎，卻始終圍繞着同一批僑產和同一條走私路線。他在紙末寫下一行備註：“橫濱商社在南洋被凍結令擋回，在寶山被巡捕房封了倉庫，在崑山轉運站被聯保公所一鍋端，現在他們連最後一條山道也被牛頭山堵死。資金鏈斷裂只是時間問題。”

沈達騎着自行車送來了一份法租界工部局的部通告。通告容是批准聯保公所作為民間自衛團的轄區協作備案續期，有效期從原來的三年延長至五年，協作範圍新增了閩浙沿海的馬尾鎮和連江縣。沈達把通告放在長條桌上時還着氣，說這份續期上周五就擬好了，今天早上剛蓋完章，趁墨還沒幹他就騎車送過來了。陳墨接過通告，看到協作範圍一欄里赫然寫着“馬尾鎮聯防籌備、連江縣防洪石樓管理”——兩年前他蹲在柳巷口的茶攤上拿樹枝在泥地上畫閘北地形圖時從沒想過聯保公所的轄區備案有朝一日會延到閩浙沿海。

當天傍晚陳墨帶着新收的幾份公文和秦虎剛捎來的口供副本登上了碉樓。聯保公所的轄區協作備案續期至五年並新增福建兩縣，南洋僑產線索冊的追查己從檳城延至馬六甲和新加坡，陳嘉庚的顧問聘書則讓聯保公所的民間自衛經驗即將寫南洋華商代表大會的正式章程。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下一次年簽只剩不到兩個月——這一年的足跡從閘北走到了檳城，從太保走到了太保銅牌，從暗勁走到了化勁之門，而下南洋的航程仍在繼續。遠蘇州河上拖船拉響了夜航的汽笛，聲波着水面滾過來，低沉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