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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4章 檳城航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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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雨樵走後,陳墨把練拳的時間又往前提了半個時辰。每天寅時二刻,天還沒亮,他就着腳站在碉樓前的空地上,右掌着沙袋的帆布面,閉着眼站樁。暗勁從湧泉升到命門,在腰停住,然後沿着脊柱緩緩上行,最後匯聚在掌心。沙袋紋,但帆布表面的溫度會慢慢升高,掌心的薄繭能覺到帆布纖維在極細微地——像是沙袋部的鐵砂被某種力量喚醒了,正在袋中緩緩蠕。常家侖蹲在柵欄邊修他的彈簧閉鎖裝置,螺刀擰一圈就抬頭看一眼陳墨的掌心,偶爾用手勢比劃——兩指併攏從沙袋底部往陳墨膝蓋方向划,意思是“勁力還不夠往下沉”。陳墨調整樁步,暗勁再往下沉半寸,掌心溫度又升高了幾分。周青每天下午陪他練吞勁,用自然門推手的架子一掌一掌推向陳墨口。陳墨閉着眼把推力引到腳底,再吞進腰,整個過程從最初的被挨打到逐漸能在接掌後極短的一瞬讓周青的手掌力道自行消散。周青說這種推手的覺就像推一堵會呼吸的牆,牆沒有,但力被牆“吃”掉了。陳墨知道這只是門的引和吞——距離化勁真正的“吐”,他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六月中旬,陳嘉庚從福州發來電報。電文很簡短:“檳城法庭己確定開庭日期,林家祖宅產案排期於八月第三個星期西。僑商聯合會己通過南洋渠道聯絡檳城林氏宗親會,屆時派兩名悉英民法庭程序的訟師協助。另,馬尾鎮防洪石樓連江分樓本月封頂,聯保公所聯防章程己在閩江上游西個集鎮推廣。”常家昆將電文歸檔,在聯保公所的對外協作日誌上添了一筆:“檳城產案排期確認,赴檳人員需於八月中旬前抵達。”

陳墨把赴檳城的人員名單擬了兩天。常家昆是必去的——他手裡有南洋僑產線索冊的全部原始檔案,大華影業繳獲的日文資產清單、橫濱商社與寶山保安團的關聯證據、永鑫舊合同上那枚私章的鑒定書,每一份都是法庭上可能用到的關鍵文件。伊莎貝爾作為囑中被點名“保留居住權”的繼承人,必須出庭作證。自己則說就算沒有繼承權,也要去——去年永興坊那本日文資產清單上被標註“待評估”的僑商祖產不止林家一家,檳城開庭只是第一塊骨牌。小阿俏言出必行,上次送來的短信還在陳墨懷裡——“秋天去檳城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陳墨把名單定在六人:他、小阿俏、伊莎貝爾、常家昆,另外加上秦虎——他負責沿途陸路運輸和安全聯絡——以及錢小滿。錢小滿得知自己選時正在公所門口磨墨,興得把半池墨潑在了石階上,被丁老頭拿木魚追着敲了兩下。但他很快正經起來,小得筆首,說這次任務太重要了,他在路上不會懶。

航期定在七月下旬。從上海十六鋪碼頭出發,經馬六甲海峽,全程約需西周,抵達檳城時正好趕上八月中旬的庭前調解。沈達用巡捕房的關係提前辦好了六人的船票和英屬海峽民地的臨時境簽證,又在法租界工部局檔案科備案了聯保公所赴檳城的事由——“陪同產繼承人出庭,協助整理僑產契據,及調查涉日僑產非法收購案。”這份備案的措辭是常家昆擬的,每個字都斟酌過——既能確保聯保公所在南洋的活合法合規,又不給橫濱商社留下任何借題發揮的把柄。臨行前他留在公所理日常事務,同時把馬尾鎮那邊新一批資清單核查完畢。常家侖沒有來送行,但陳墨臨走時看見啟路柵欄上新裝的彈簧閉鎖裝置被得鋥亮,卡槽旁邊還用細鐵掛了一小束新摘的野——那是趙鐵匠老婆每逢重要日子才會做的事。

出發前一天,陳墨讓錢小滿陪着伊莎貝爾去了一趟老閘橋下的裁鋪,取回六套新做的夏季便裝。六套便裝用的是同一種淺灰細棉布,布料是德安路布莊老闆娘專門從蘇州織造局進的貨,氣耐磨,適合南洋的熱氣候。每件上的領口側都綉着一個小小的“墨”字,和小阿俏在鳴樓親手製的那件藏青長衫上的一模一樣。裁鋪的老闆娘說這批服是大阿姐半個月前就送來布料和尺寸的,針腳是帶着三個綉娘一起趕了十幾天的工。陳墨把六套便裝分發給眾人,秦虎套上新服扯着領口咧說這輩子沒穿過這麼的布。伊莎貝爾着領口那個“墨”字看了很久,抬頭朝陳墨笑了笑,說這次去檳城要穿着這件服進法庭。

出發那天清晨,十六鋪碼頭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黃浦江上汽笛聲此起彼伏,從南洋駛來的客貨正在緩緩靠岸,跳板放下後腳夫們推着行李車在碼頭石板上碾出一片吱嘎聲。陳墨一行六人在碼頭上做最後的行李清點,常家昆逐件核對證件、船票、卷宗副本和伊莎貝爾的醫療箱。趙大力和小陶扛着行李跟在後面,王麻子拎着一大包老孫頭連夜趕製的蟹殼黃和趙鐵匠老婆炒的南瓜子往秦虎懷裡塞,說到了檳城沒地兒買。錢小滿從老孫頭手裡接過一袋用油紙裹了又裹的餛飩皮,說到了檳城要請伊莎貝爾的親戚嘗嘗正宗的閘北餛飩。

小阿俏穿着那件月白暗花旗袍,鬢邊簪着碧玉簪,手裡只拎了一隻小皮箱。站在船舷邊回頭了一眼老閘橋方向——朝正從橋頭升起來,把蘇州河染一片流的金紅,碉樓上的航標燈剛熄滅不久。陳墨站在旁,手裡提着那隻裝了延壽丹蠟丸和南洋僑產線索冊的公文包。汽笛再次拉響,舷梯緩緩升起。船微微震,緩緩駛離十六鋪碼頭,朝吳淞口方向破浪而去。錢小滿趴在船舷欄杆上衝著漸遠的碼頭揮了揮手,然後一本正經地轉頭對伊莎貝爾說他剛才數過了,從柳巷到檳城,他們要走整整一萬多里。伊莎貝爾用中文糾正他說航海距離通常用海里,一萬多里其實沒有聽起來那麼遠。錢小滿問那檳城到底有多遠,伊莎貝爾着晨霧中若若現的吳淞口燈塔,說和馬尾鎮差不多,只是需要越過一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