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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77章 寶山來的難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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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漸深,蘇州河兩岸的柳絮開始飄了。白絨絨的柳絮從老閘橋這頭飛到那頭,落在石板裡、油布棚頂上、晾在巷口的棉被上,錢小滿追着柳絮滿巷子跑,說要集滿一布袋給伊莎貝爾當棉球用。伊莎貝爾很認真地告訴他,柳絮不能當棉球,會引起傷口染,錢小滿說那當枕頭芯總行吧,伊莎貝爾想了想,說這個可以。於是錢小滿又繼續追柳絮去了。

就是這樣一個柳絮紛飛的午後,寶山方向又來了一批難民。

不是圩區那些早己安置妥當的老面孔——那些人己在牛頭山和窩棚區之間往返運豆運了小半年,臉和名字趙大力都能出來。這批人是新來的,約莫二十來個,拖家帶口,背着麻袋和扁擔,衫襤褸,腳上穿着磨穿了底的草鞋。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姓郭,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自稱曾是寶山羅店鎮一家紗廠的機修工,工廠被保安團強行徵收後他帶着幾個工友和家屬逃了出來。他們在寶山、嘉定一帶輾轉躲了大半個月,聽說閘北有個聯保公所不收保護費、還給窮人搭避雨棚,就沿着蘇州河一路找了過來。

啟路柵欄口的孫大柱驗過郭老伯的路引,把人領進了公所。陳墨把長條桌上的文件挪到一邊,讓趙鐵匠老婆去碉樓底層燒了一大鍋熱水,又讓黃掌柜扛來兩袋米。郭老伯接過熱水碗,那雙布滿機油紋路的手抖得碗沿磕在牙齒上叮叮響。他喝了大半碗水才緩過氣來,說他們這批人不全是一個地方的——有羅店紗廠的,有嘉定黃渡鎮的,還有兩個是剛從崇明島逃過來的。在寶山躲保安團時,羅店鎮外有個老更夫給他們指過路,說閘北有個公所專門收留難民,不打人不搶東西,還幫人找活干。

陳墨讓郭老伯先別急,慢慢說。郭老伯又喝了幾口水,緩了口氣,說他們一路過來經過羅店鎮時看到鎮上到在修圍屋、加固炮樓,沿路駐紮的團丁比以前多了至。保安團的人挨家挨戶拉壯丁,說是要“清鄉剿匪”,但凡家裡有年輕男人的,要麼錢抵人,要麼人就帶走。他帶着工人和家屬逃跑時就差點被抓,是一個在鎮上守夜的老更夫半夜三更給他們開了鎮西的柵欄門,才跑了出來。

秦虎在旁邊聽到“修圍屋、加團丁”幾個字,把正剝着的花生連殼拍在桌上,說寶山那邊消停了大半年,怎麼忽然又開始折騰了。陳墨沒有立刻接話。他想起了殷久華留下的那塊碎陶片——“清鄉”兩個字歪歪扭扭刻在瓦罐殘片上,和去年春天他在窩棚區雨夜裡蹲守時撿到的日本軍靴鞋釘。去年寶山的清鄉計劃被他和沈達聯手端掉了彈藥庫,日本人被迫把清鄉示範延期,後來宮本次郎被調回日本、黑木被收押、林濂落網,整條黑龍會在上海的行鏈被拆得七零八落。但清鄉這個詞從來不是黑龍會的專利。現在黑龍會在上海的行鏈雖然被拆散,但寶山本地保安團又開始修圍屋、加團丁——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巧到不像是保安團自己的主意。

他把周青到跟前,讓他從預備隊里挑幾個機靈的,換上便裝去羅店鎮外圍況。又讓常家昆把郭老伯說的保安團駐防變化逐條記錄下來,對照去年寶山彈藥庫行前的報檔案,看看有哪些是新增的,哪些是恢復的。郭老伯提供的駐防細節——包括保安團新增的兩個駐紮點位置、大致的兵力數量變、以及圍屋的分佈——被常家昆繪製一幅簡圖,在公所檔案櫃側。

伊莎貝爾讓郭老伯和他的工友們挨個坐下,逐一檢查有沒有需要理的傷病。這批難民的傷大多是長途跋涉造的外傷——腳底泡、肩膀勒痕、膝蓋傷,不算嚴重,但有個崇明島來的年手腕腫脹發燙,己經發炎了好幾天。拿出續骨續筋膏給他敷上,又用乾淨紗布纏了兩圈,用中文叮囑他隔天來換一次葯。年一首咬着沒吭聲,聽到帶着南洋口音的中文才輕輕問了句“你也是外地來的嗎”。伊莎貝爾手上作沒有停,只是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說我來自檳城,比你更遠。

當天傍晚,陳墨登上碉樓,用遠鏡朝寶山方向看了很久。暮中的天際線一片灰藍,寶山方向的田野和低矮的廠房廓在夕餘暉中安靜得像個假象。他放下遠鏡,習慣地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錶盤上的秒針還在固執行走,不急不緩,提醒他新的威脅正在那片看似平靜的田野上空重新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