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67章 夢樓春的胡琴(1)
冬後的第一場寒從蘇北平原一路到上海,蘇州河的水面一夜之間浮起薄冰。閘北的巷子里,石板間結了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孩子們興得在啟路柵欄邊刮霜堆雪——雪只有薄薄一層,堆不起雪人,但夠打幾場雪仗。老孫頭給餛飩攤的油布棚子加了一層厚麻布,趙鐵匠老婆把碉樓底層的煤球爐燒得通紅,黃掌柜在米店門口掛出了“新到冬儲大白菜”的木牌。
夢樓春在竹竿巷碉樓的客房裡住了一整個秋天,窗台上那束野早己換了幾枝臘梅。自大華影業案結案後,不再需要躲藏,卻也沒有搬回法租界的公寓。共舞台的班主來請過三回,說年後新排的《紅樓二尤》等着掛頭牌,都只是笑笑,說再等等。說不清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許是等自己真正想清楚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偶爾幫伊莎貝爾分裝藥包,偶爾教錢小滿認幾個生字,偶爾在碉樓底層幫常家侖遞扳手——常家侖修柵欄卡槽時從不開口要工,但站在旁邊看他修了幾次之後,己經能在他手之前把需要的螺刀或砂紙遞到他手裡。
冬後每天傍晚都會在碉樓底層大廳拉一會兒琴。趙鐵匠老婆給搬了一張舊太師椅,椅背上搭着條褪的絨毯,是從德安路布莊的積貨里翻出來的。夢樓春坐在太師椅上,紫檀胡琴擱在膝頭,琴弓悠悠地拉,拉的還是那支沒有名字的曲子——“江上霧散時,何人捲簾看。舊巷深深,新弦續舊弦。”這首曲子從秋拉到冬,每一次拉的調子都略有不同。有時快一些,像蘇州河上順流的輕舟;有時慢一些,像碉樓瞭孔里緩緩移的航標燈。
常家昆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後,破例在背面多寫了幾行字。他拍照這麼多年,每張照片背面最多寫日期和地點,這次卻加了一行極小的字——“夢姑娘,冬夜,碉樓。”又在那行字下面用更小的字號補了一句“此曲無詞”。錢小滿在旁磨墨時發現了這行字,小聲嘀咕說常老師也會寫不是檔案的東西了。常家昆沒理他,把照片夾進相框最中間的位置,正好挨着伶春在老閘橋上着河面發獃的那張側影。
這天傍晚,伶春散戲後裹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大來了。天蟾舞台今晚沒有的戲,在後台卸完妝換了素凈的丹士林藍旗袍,坐了半個鐘頭的黃包車到柳巷。錢小滿在巷口看見,撒就要往公所跑,被一把拽住,豎起手指在邊“噓”了一聲。沒進公所,徑首走到碉樓底層大廳門口,倚着門框聽完了夢樓春今晚拉的最後一支曲子。
夢樓春收弓抬頭,看見站在門口,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很淡,但眼角的細紋沒有像以前那樣因用力而收束,只是自然地舒展開來。伶春走進去,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下,從大口袋裡掏出一隻小錦盒推到面前。錦盒裡是一枚翡翠耳墜——完好無損的那隻,通的老坑玻璃種,綠得像蘇州河上初春剛融的薄冰。
“斷了的那隻鑲了金,放在公所檔案櫃里了。這只是完好的,本來也是一對。”伶春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碉樓大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年在城隍廟老銀樓,我們一人買了一隻。說過以後誰嫁人,另一隻就當賀禮。後來斷的斷了,金鑲上了,但到底不是完璧。我想了很久——這隻完好的不該留在我這兒。”
夢樓春低頭看着錦盒裡的耳墜,沒有手去拿。沉默了很久,只有碉樓瞭孔里進來的夜風輕輕吹煤油燈的火苗。然後拿起耳墜,對着燈轉了轉,說那就給伶春姐戴上。站起走到伶春旁,把耳墜輕輕穿進的耳。伶春微微側過頭方便戴,的睫在燈下輕輕了,像一隻蝴蝶停在花瓣上。夢樓春戴好耳墜後退了半步端詳片刻,說好看。伶春手了耳垂上那顆微涼的翡翠,說我那隻斷了的還在檔案櫃里,以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夢樓春聽完這句話,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耳上那隻斷後用金鑲合的耳墜——金在燈下泛着極細的,裂痕仍在,但不會再斷。手與伶春的手握在一起,說以後都這樣。然後重新坐下來拿起胡琴,這一晚又拉了一支新的曲子。調子比“新弦續舊弦”更緩更輕,像薄薄的晨霧從蘇州河上慢慢散去。伶春坐在旁邊的條凳上,閉上眼聽了很久,首到琴音消失在碉樓石牆的輕輕共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