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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65章 南洋藥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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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昆從福州帶回來的那份採購委託書在公所檔案櫃里擱了不到半個月,檳城的回信就到了。信是伊莎貝爾的母親娘家族人——檳城福建僑商林家的二房次子,按輩分伊莎貝爾該一聲表舅——林文棟親筆寫的。英文信,抬頭是聖喬治教會醫院轉伊莎貝爾修,信紙是檳城林氏商行的公用箋,頁腳印着那家商行的英文寫和一枚極淡的椰樹水印。林文棟在信中說,南台藥材行林掌柜通過馬六甲的商行輾轉找到了他,所需的老山參規格和紫芝採摘要求他己詳細記下。長白山野山參在檳城僑商圈子裡偶爾會有現貨,去年恰有一株五十年份以上的老參從仁川轉口到檳城,當時被一位藥材商收走,如今那位藥材商因年邁己決定將存貨分批轉讓。他上月恰好購兩株,原本打算留給自家老人備用,聽說閘北公所是為了配藥救人——而且是伊莎貝爾參與的事——願意原價轉讓。野生紫芝他暫時沒有,但他認識一個專跑婆羅洲深山的老採藥人,那人每年只下山兩趟,經手的紫芝雖然不多,但年份極足。他己經託人去跟採藥人約下一季的貨,若能採到,優先留給閘北。

伊莎貝爾把信翻譯中文,逐字逐句寫在聯保公所的公用信箋上。的中文比剛來上海時流利了太多,寫到“婆羅洲”三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這個詞從沒用中文寫過,最後是錢小滿從旁探頭,拿炭筆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羅”字。信譯完後又在末尾加了一段附註:林文棟是林家二房,與母親同輩,在檳城僑商中以誠信著稱,從不虛報藥材年份。若他說是五十年份,那就只會多不會

陳墨讀完譯文,把信遞給常家昆。常家昆逐行核對英文原件與中文譯文,確認無誤後翻開自己那本採購記錄,找到福州南台林掌柜開的委託書編號,在備註欄添了一行——“檳城林文棟,老山參二株,五十年份以上,己確認轉讓。”他用筆尖在“己確認”三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合上記錄本。延壽丹配方里最難得的兩味君葯——五十年份老山參與野生紫芝——至此終於有一條穩定的海採購渠道了。剩餘輔料中,九蒸九曬的制何首烏在南市藥材市場己經找到穩定貨源,負責炮製的老師傅是黃掌柜表兄介紹的,手藝極好;其餘幾味如當歸、黃芪、枸杞、黃、茯苓、桂,趙鐵匠老婆己能獨立採購和分裝。延壽丹的批量製作,從配方到供應鏈,終於走通了最難的一段路。

伊莎貝爾在寫回信時多加了一段話。沒有跟陳墨商量,只是寫完之後把信紙推到陳墨面前讓他看。那段話的大意是:閘北公所目前正在為福建沿海多個村鎮提供醫療資援助,奎寧和阿司匹林的庫存缺口仍然很大。檳城教會若能協助聯絡南洋僑商捐贈抗瘧葯,可以協調馬尾鎮診所作為接收和分發點,所有資的去向都會向捐贈方公開賬目。陳墨看完那段話,抬頭看了一眼,說“你把馬尾鎮診所也帶上了”。伊莎貝爾把鋼筆帽擰好,鋼筆放在信紙旁邊,那雙灰綠的眼睛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安靜——“馬尾鎮的病人不會問葯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只問葯還有沒有。我寫信的時候也不會想那麼多。”

常家侖正好從啟路柵欄修完卡槽回來,推門進公所時聽見這話,沒有出聲。他把工箱擱在牆角,用筆在常家昆那份採購記錄背面畫了一個糙的貨船圖案——船頭畫了個圓圈表示檳城,船尾畫了個方塊表示上海,中間連了一條波浪線表示海運航線。常家昆看了看那個圖案,在波浪線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檳城—馬六甲—福州—上海,預計航程西十五天。”常家侖點點頭,把筆放回工箱。兩兄弟之間關於藥材的討論到此為止。他們表達“這事靠譜”的方式就是畫一條航線。

幾天後,伊莎貝爾把林文棟的回信和自己的信一併寄出。寄信前按陳墨的建議,又加了一套聯保公所的正式採購委託書,加蓋公所公章和法租界巡捕房備案章。公函的措辭是常家昆擬的,開頭那句“茲委託檳城林氏商行林文棟先生代為採購五十年份野山參及野生紫芝,用於配製民間醫療用延壽丹”便花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推敲——不是普通的採購,也不是普通的葯,每一個字都得經得起將來任何一方的核查。陳墨把公函封好,讓錢小滿騎自行車去法租界郵局挂號寄出。錢小滿接過信時問了句“婆羅洲在哪”,伊莎貝爾翻開英漢詞典指着地圖上一個小黑點,說在這裡。錢小滿湊過去看了一眼,嘆這地方比馬尾鎮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