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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47章 南洋來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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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鑫舊賬結清之後,閘北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安靜日子。蘇州河的水位退到了正常高度,啟路新修的排水明住了最後一場秋雨的考驗,竹竿巷碉樓上的銅鑼每天準時敲響,天學堂的孩子們己經能把《千字文》從頭背到尾。錢小滿用自己的炭筆字抄了一份《千字文》全文在公所牆上,常家昆說比丁老頭的字好看,丁老頭不服氣,兩人在碉樓底下爭了一盞茶的工夫,最後決定各寫一份讓全街坊投票。

就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午後,陳墨收到了一封從南洋寄來的信。

信是老六從鳴樓騎車送來的,說這封信在霞飛路的郵局擱了大半個月,因為收件人寫的是“閘北柳巷聯保公所陳墨收”——郵局的人從沒聽說過這個地址,翻遍了租界郵政指南也找不到閘北哪個公所在郵局登記過。最後還是鳴樓的一個老賬房去寄挂號信時偶然看見,憑“柳巷”兩個字認了出來,順手帶回了鳴樓。小阿俏一看信封上的英文落款,立刻讓老六騎車送過來。

信封是厚實的米白道林紙,着一張海峽民地喬治六世像的郵票,郵蓋的是馬來亞檳城。寄件人署名“伊莎貝爾·林”,地址是檳城聖喬治教會醫院。陳墨拆開信封,裡面掉出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封英文短信。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修,穿着白袍,站在一間簡陋的教會診所門口,後是排的椰子樹和鐵皮屋頂。的五帶有明顯的混特徵——深眼窩、高鼻樑,但眉眼的線條又偏和,像東方的水墨畫摻了西洋的炭筆素描。對着鏡頭淡淡地笑着,那雙眼睛里着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芒,說不上是堅定還是溫,或許兩者都有。

信是用英文寫的,筆跡纖細工整,措辭簡明克制,沒有多餘的形容詞。陳墨的英文底子還在,讀起來並不費力。伊莎貝爾·林在信中說,是檳城聖喬治教會醫院的修兼護士,幾個月前英國聖公會差會派遣參與了閩浙沿海一批戰爭難民的醫療救助。在救助過程中,與溫州商團的人有了短暫接——溫州商團當時正協助轉運一批從上海方向流散出來的難民,其中幾名傷員的病歷表上着印有閘北聯保公所印章的資標籤。對這些幫助難民妥善安置的組織產生了好奇,主向溫州商團一位負責後勤的理事打聽,對方告訴在上海閘北有一個聯保公所,曾在寶山解救過圩區難民,並與崑山警力有過聯合查緝違品的行。那理事還提到,福建有幾家僑商聽說閘北的做法後打算在福州效仿設立類似的街坊互助組織,想向聯保公所討教經驗。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親自來上海拜訪。檳城這邊有一些醫療資或許可以幫上忙。”落款是“In Christ‘s love,Isabel”。陳墨翻到信封里最後一張疊好的便箋,上面是一位福州僑商代表抄錄的求助條,請求閘北聯保公所派員赴閩協助當地籌辦街坊自衛團,所有旅費和資由僑商承擔。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封信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債務結清、黑木收押、崑山線全部封停之後才到。時機太巧了。

周青湊過來看了看照片,吹了聲口哨:“墨哥,這修長得可真俊。”陳墨沒理他,把信遞給常家昆。常家昆逐字看完後把信還給陳墨,只說了三句話——“溫州商團確實有難民轉運記錄,你的名字在寶山之後就被福建僑商盯上了。這個修是真的。”陳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出紙筆,開始構思回信草稿。

但真正讓他確定這封信分量的,是第二天上午鳴樓送來的另一份獨立的南洋報。老六連早飯都沒顧上吃,把一封淡紫綢面信箋到陳墨手上,裡面是從馬六甲商行輾轉遞到鳴樓的一封信。小阿俏在信里以特有的方式表達了意見,說馬六甲商行證實檳城林家祖宅確實有產糾紛,林家二房派了訟師堵門,修本人三個月前在難民救助行中因擅自撥款己被差會部記過一次。結尾用了那句最悉的句式——“茶夠燙的時候,才知道壺值不值錢。你自己看着辦。”

陳墨把兩封信並排放在長條桌上,又把福州僑商的求助條展開平。他看着伊莎貝爾的照片,又看了看小阿俏的淡紫信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西下。錢小滿在門口探頭探腦想問又不敢問,被趙大力一把拽回去,低聲音訓了句“墨哥在想正經事別吵他”。陳墨確實在想正經事——他在想,如果聯保會要在上海以外的地方建立持久的影響力,南洋的醫療資和福州的自衛團籌辦邀請,就是第一塊跳板。而伊莎貝爾·林,這個遠在檳城的混,恰好同時站在兩塊跳板的匯點上。

他提起筆,開始用英文起草回信。信的大意是聯保公所歡迎伊莎貝爾修來訪,願就醫療資援助和福建自衛團籌辦事宜進行面談,同時請轉告福州僑商代表,聯保公所可以在近期派員赴閩考察。寫完之後他把信拿給常家昆審閱措辭,又讓錢小滿去法租界郵局挂號寄出。寄完回來後錢小滿在公所門口比劃了半天檳城的發音,說讀上去很像“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