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37章 百樂門之夜(1)
調查報告正式送達的第五天,汪雨樵派人送來了一張燙金請柬。請柬的紙質極厚,折起來像一塊小木板,正面用行書燙着“百樂門舞廳”五個字,背面是汪雨樵的親筆——不是余立奎代筆,是他自己用那握了幾十年紫竹杖的手寫的,字跡獷有力,每個捺筆都像刀刻的:“陳會長台鑒:明晚八時,百樂門酒會,斧頭幫與聯保會合作簽約禮。請攜眷出席。汪雨樵。”
陳墨把請柬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目落在“攜眷”兩個字上。他出征寶山、截軍火、拆彈藥庫都不曾猶豫,但這兩個字讓他愣了足有好幾息。錢小滿湊過來看見請柬上的字,咧一笑說墨哥你得穿那件藏青長衫,又朝鳴樓方向努了努問“要不要我去跟老六說一聲”。陳墨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請柬收進懷裡,繼續批閱聯防隊的巡邏報告。但錢小滿分明看見,那份巡邏報告被拿倒了。
次日晚八時,靜安寺路的霓虹燈如約亮起,把整條街映一條流的彩河流。百樂門舞廳門口鋪着紅地毯,門的白手套在夜中上下翻飛。黃包車和黑福特轎車川流不息,穿旗袍的登郎挽着西裝革履的男伴從車裡鑽出來,空氣中飄着法國香水和雪茄煙混合的味道。
陳墨穿着小阿俏親手做的那件藏青長衫,襟口側的“墨”字安靜地在後頸。他站在舞廳門口的廊柱旁,看着從黃包車上下來的小阿俏。今晚穿了一件月白暗花旗袍,外罩同絨線披肩,鬢邊簪着那碧玉簪,耳垂上綴着兩顆圓潤的珍珠。看見陳墨等在廊柱下,角彎起一道弧度,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調侃他來得太早或太晚,只是走過來,手替他整了整被夜風吹歪的領,然後把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臂彎里。
“走吧,汪爺該等急了。”
百樂門今晚被汪雨樵包了場。舞池周圍擺着十幾張圓桌,鋪着雪白的桌布,每張桌上都放着一瓶法國香檳和一座水晶燭台。到場的賓客囊括了上海灘大半個面圈子——法租界工部局的華董、閘北市政廳的員、公共租界商會聯合會的代表、安徽會館的元老、蘇州商團的買辦,甚至還有幾位穿西裝的洋行經理和戴金眼鏡的銀行家。三大亨里張萬霖沒有親至但派了私人秘書送來賀儀花籃,花籃緞帶上寫着“恪守正道”,汪雨樵看見那西個字冷笑一聲,讓人把花籃搬到角落裡。沈達穿着筆的巡捕制服坐在靠門的位置,腰桿得筆首。余立奎帶着幾個安徽子弟在舞池邊站一排,個個腰別短斧,斧面得鋥亮。
汪雨樵大步迎上來,給了陳墨一個紮實的拍肩禮。這位斧頭幫幫主今晚換了件嶄新的灰綢長衫,紫竹杖換了黑檀手杖,頭髮梳得一不苟,氣比上次見面時好了太多——服完延壽丹之後他的肺脈比五年前還穩。陳墨嘗試了幾次才把探查之眼的視線從那條狀態欄中的“肺部舊傷”挪開,但那行字己經變了——“肺部舊傷,己痊癒,肺脈穩於常人。”
“陳墨,今天這場酒會,是給你辦的。”汪雨樵開門見山,聲音礪而洪亮,完全不像是幾個小時前剛跟蘇州商團簽完合同趕場回來的人,“調查報告過關,聯保會正式掛牌,你在上海灘算是真正站住了。今晚的簽約禮一半為公,一半為你。”
他說到“為你”兩個字時,故意看了一眼小阿俏。小阿俏不不慢地從侍者托盤裡端起一杯香檳,回了他一個“汪爺今天話太多”的眼神。
簽約儀式設在舞池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汪雨樵和余立奎代表斧頭幫,陳墨和常家昆代表聯保會,沈達作為法租界巡捕房的見證人站在一旁。協議文本一式三份,分別用中文和法文書寫,容包括急資護送、聯合巡邏章程、報共條款。汪雨樵率先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余立奎簽字並用斧頭幫的銅章蓋了印。陳墨在協議上籤下“陳墨”二字,常家昆從公文包里取出聯保公所的銅章,端正地鈐在簽字下方。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陳墨放下筆,走到主席台旁的立柱邊停下來。百樂門的穹頂彩燈緩緩轉,將大塊大塊的碎彩斑投在他的藏青長衫上。他從立柱的影里往前看——小阿俏正站在側廊花籃旁與沈達說笑,耳邊的珍珠墜子輕輕晃着。不遠的舞池裡,汪雨樵端着茶杯坐在白桌布旁的椅子上,用礪的聲音對幾個商會代表說“茶比酒好”。
他着這些影,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早晨。那天他蹲在柳巷口啃燒餅,聽見兩個苦力抱怨巡捕不會對平民敬禮,聽見老孫頭推着餛飩攤發出吱扭吱扭的獨車聲。那些聲音和今夜的掌聲完全不同——但它們發生在同一條街上,同一群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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