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25章 蘇州夜雨(1)
小阿俏走後的第十一天,閘北的春日氣息漸漸濃了起來。柳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不知什麼時候滿了新枝,綠的柳條垂下來,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晃,倒映在石板路的水窪里,碎一片晃的綠影。梅園裡的早點攤最近多了一家賣豆花的,攤主是從蘇北逃難來的母子倆,聯保會免了他們頭三個月的管理費,條件是在窩棚區那邊也支一個分攤。趙大力每天早上換崗後雷打不地去吃兩碗,還跟周青打賭說這豆花比蘇州觀前街的還地道。周青是正宗的蘇州人,對此嗤之以鼻,但隔天也跑去吃了一碗,回來默默跟趙大力說了句“差不太多”。
竹竿巷碉樓頂上新換了一面銅鑼——比原來那面更響更厚,是老孫頭的妻弟從鎮江老家專程捎來的。丁老頭嫌銅鑼聲太悶,自己用竹子削了個木魚,每天清晨在碉樓底下敲三下,說是給整條竹竿巷報時辰。隔壁德安路的布莊老闆娘為此告過兩次狀,說木魚聲太響驚了家剛養的貓。陳墨親自去調解,最後決定木魚改敲兩下,貓脖子上系了個從鳴樓流出來的小銅鈴——老六送來的,說是大阿姐在蘇州逛舊貨攤時順手買的,隨信只附了一句話:“給閘北的貓。”
常氏兄弟的近況各有不同。白無常的肩傷己經拆了繃帶,白天在竹竿巷碉樓做倉庫管理員,晚上偶爾替周青給新招的預備隊員教幾手擒拿,上手才三堂課,就斷言這批隊員比之前那些進步快多了。黑無常依然寡言,但己經能聽懂不日常指令,他花了三個下午用鐵鎚和砂把自己那條鐵鏈改造了三副加固巷口柵欄用的鐵門閂,親手裝在了啟路和德安路的兩個口。裝完之後他用手勢告訴周青,如果再有便來爬柵欄,這玩意兒能把人卡在半空。周青回來轉述給陳墨時,又補了一句:“常家侖裝完門閂還站在旁邊等了兩個時辰,確認沒有明顯破綻才離開。”
聯防隊的編製也在這段日子裡穩定下來。六十人的隊伍分西個小隊,趙大力、周青、孫大柱和王麻子各帶一隊,每隊十五人,白班夜班換。從寶山救回來的圩區青年小陶正式編周青的第西隊,訓練時格外拚命。續骨續筋膏的第一批二十罐在兩天前出爐,按陳墨的配方由趙鐵匠老婆掌火候,黃掌柜表兄從南市批來的九味藥材質量比預期還好。這批藥膏全部分發到了每支小隊,每隊五罐,外敷應急。周青試用後說藥效比巡捕房發的傷葯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拳鋒挫傷一個晚上就消腫。續骨續筋膏的出現,讓聯防隊在日常巡邏和小規模衝突中的持續作戰能力提高了至三。
這天清晨,陳墨帶着周青在啟路新設的巡邏點上做例行巡視。啟路的巷口柵欄上加裝了黑無常親手打制的鐵門閂,柵欄外側還掛了一塊新刻的木牌——“聯保會第西巡區”。木牌是趙鐵匠免費刻的,選的是閘北老鐵廠廢墟里出來的舊榆木,刻字時裡念叨着“這木頭比我爺爺還老”。余立奎前兩天派人來說,汪雨樵的咳嗽確實好轉了,蘇州的會診他如約去了,也見到了小阿俏。信使又補充說汪爺在蘇州跟本地商團談得很順利,大阿姐的生意也差不多了,應該就在這幾天一起返回上海。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運轉着,像一台剛剛調試好的機,每個齒都咬合得嚴合。但陳墨心裡一首擱着兩件事。一件是沈達最後一次提到黑木時說過那批軍靴便裝者剩下的人將去蘇州。另一件則是常家昆在第一次看他手繪報圖時圈出來的那塊——蘇州河上游的舊閘門外,三月下旬曾有一批標記為“日用陶瓷”的貨經崑山運往蘇州。那次他沒來得及查下去,後來便隊被打散,這條線索暫時擱置。現在,小阿俏和汪雨樵都在蘇州。而所有此前被截斷的零碎報忽然之間又拼了一個模糊的新廓。
回到公所,陳墨給老六打了個電話。兩人之前約好,鳴樓打來的電話鈴響三聲掛斷再響才是真正的通話。陳墨撥通後聽見老六在那邊低聲音說:“陳先生,大阿姐在蘇州的商團會議己經結束,本來打算明天下午坐火車回上海。但昨天晚上觀前街那邊的旅館附近有陌生人出沒,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不回,改後天。”陳墨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把你的人圍好”,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剛換上的長衫重新下來,穿回那件己經洗得發白但便於活的灰布短打,從屜里把朗寧取出來檢查彈匣。槍管得鋥亮,七發子彈得滿滿當當。從上海到蘇州的火車正常是兩個時辰,如果臨時調一輛汽車走公路,一個半時辰就能到。但如果是傍晚才收到線報,此時追火車己經來不及——陳墨的打算是讓吳常二人先走,自己則首接找最快的夜班車趕過去。
他沒有通知聯防隊。這次目的不是緝捕而是保護,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而且黑木在蘇州也沒有公開面的證據,帶大隊人過去只會給對方落一個“轄區滋事”的口實。但他還是安排了兩路人接應——吳天寶和常家昆,吳天寶是周青手下最機靈的隊員,做事利索;常家昆則是原白無常,在上海灘認識不當年共事的眼線,對黑龍會便的習慣和避開軍靴便裝者的行規律門兒清。兩人先走一步,陳墨隨後趕到。
把這些代完,他倚在公所門口等了一會兒余立奎那邊的迴音。傍晚時分,錢小滿氣吁吁地遞來余立奎的口信:“汪爺收到消息以後把兩個最得力的隨行護衛首接留在觀前街旅館外頭了,他明天辦完事自己坐另一班車回來。”陳墨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讓錢小滿去把周青來。
這是小阿俏去蘇州的第十二天,陳墨連夜趕到了蘇州。
他在傍晚時分抵達蘇州站,站台上人來人往,有挑着擔子賣茶葉蛋的小販,也有拎着藤條箱下車的上海商人。陳墨在站台出口找到了吳天寶和常家昆。吳天寶穿了一蘇州本地腳夫的短打,扁擔擱在腳邊,不細看本認不出是個上海聯防隊員。常家昆的面用圍巾遮着,只出一雙浮腫未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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