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鳴樓回來，陳墨一夜沒睡。

他在公所的煤油燈下攤開閘北地圖，把小阿俏畫的那三個圈——北西川路與橫浜橋叉口、廢棄老碼頭倉庫區、窩棚區中心水塔——用紅筆重新描了一遍。然後開始往上面填名字。

水塔給周青。這個人選沒有懸念。周青是他手下綜合素質最好的隊長，做事冷靜，應變快，帶第西隊從竹竿巷碉樓出發，沿啟路北段穿，能在半個時辰到水塔腳下。水塔是窩棚區的制高點，誰控制水塔誰就控制了半個西北角的視野。這個點必須在手的第一時間拿下，不能響槍，不能驚旁邊的窩棚住戶。

兩個廢棄倉庫分別由趙大力和孫大柱負責。趙大力帶第一隊從德安路方向靠近，孫大柱帶第三隊從蘇州河邊繞過去，兩路人馬必須在周青拿下水塔之後才能突。倉庫里如果藏了彈藥，不能打，只能用煤油和鐵皮桶製造煙霧裡面的人出來。聯防隊員對倉庫區的地形比黑龍會便得多，煙霧一起，主權就在自己手裡。

橫浜橋叉口是窩棚區的口，也是唯一能讓便隊向外逃竄的通道。陳墨在這個位置寫下了“余立奎”三個字。汪雨樵的安徽子弟會守在那裡，不主手，但也不讓任何活人從那個方向出閘北。沈達的巡捕房便則守在蘇州河一側，以檢修煤氣管道為由封鎖橫浜橋往東路段。

最後，陳墨在自己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常”字。這個字是黑白無常的姓，也是他需要親自去確認的那條信息——便隊的領頭人，究竟是不是他當初放走的那兩個人？

他將筆擱在硯台上，靠上椅背，閉起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時天己經蒙蒙亮。公所外傳來趙大力喊的聲音，聯防隊的晨練開始了。陳墨站起活了一下僵的肩膀，推門走進晨霧裡。

柳巷的石板路上還殘留着夜雨的積水，倒映着剛亮起來的天。他沿着老路線走了一遍——柳巷、梅園裡、竹竿巷、德安路、啟路。每一條街上都有早點攤開始支起油鍋，包子鋪的蒸籠冒着白汽，布莊老闆娘正往門口洒水掃地。黃掌柜在啟路米店門口掛出了新寫的價格牌，上面“聯保會商戶”幾個小字格外清晰。

丁老頭在竹竿巷碉樓底下打太極。他自學的，作歪歪扭扭，但堅持了二十年。看見陳墨過來，他把雲手收了，拄着拐杖站首：“陳先生，昨晚後半夜我聽見北邊有靜。”

“什麼靜？”

“說不清楚。不是人走路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鐵軌上拖。”丁老頭用拐杖指了指西北方向，“我們竹竿巷離北西川路不算遠，老耳朵還管用。你要不派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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